土城会盟的第三天,梁主萧承稷来了。
没有仪仗,没有大纛。他一身青衣,只带了四个人,从梁营方向策马过来,在土城的断墙下翻身落马。燕方迎出去的只有两人,拓跋烈,和宋辞。
这是两个人第二次见面,也是宋辞第一次看清这位梁主的脸。
三十七岁,眉目清峻,眼角有笑纹,鬓边却已经有了霜色。他看着宋辞,看了好一会儿,先开的是口:“北燕司骨令。孤读过你写的验状,写得好。比孤身边一半的翰林写得都干净。”
“陛下的信也写得干净。”宋辞说,“两条罪,条条见血。”
“兵不血刃才见血的刀,是上等刀。”萧承稷笑了一下,转向拓跋烈,“边界的线,孤带来地图了。白狼水为界,南岸归梁,北岸归燕。朔风岭两不驻军。凤巢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封存。谁也不动。”
拓跋烈没接话,先问了一句:“沈巍的死,查到什么了?”
“孤的营里,如今人人自危。”萧承稷说得很平静,“查不到。这个人像水,捧不起来,也攥不散。孤现在能做的,只有把孤的营打扫干净,把孤立得住的人,一个一个换到要紧的位置上。”
“陛下信不过自己的人?”
“孤信不过的,不是人。”萧承稷望向北方,朔风岭的雪线在暮色里泛着青,“是路。你把北半段封了,孤知道。孤在南边也封了三条。可这个人的路,从来不走孤知道的那几条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宋辞注意到,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,指节一直是白的。
“冯译官的尸首,”萧承稷忽然开口,目光落回宋辞身上,“孤给他家里发了抚恤。他的小女儿今年九岁,跟你家那位小皇帝,一般大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宋辞听懂了,他在说:他营里死的人,一笔一笔,他都记着账。跟他在信里写“孤记下了”是同一个记法。
三个人在断墙下站了很久。
临别时,萧承稷翻身上马,忽然又回头,看着宋辞,说了一句不像梁主、倒像个疲惫中年人的话:
“孤查过你。查到大梁的仵作宋辞,死在了解剖台上,一个没嫁人、没儿女、没家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北燕给了你名分,给了你官署,给了你一城的人心。孤要是有你这样的人,孤的营里,就不会有那双手。”
他拨转马头,走了。
拓跋烈目送那一人四骑消失在暮色里,半晌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孙子,挖俺的墙角,挖到俺王妃头上了。”
宋辞笑了:“他不是在挖墙角。他是在羡慕。”
“羡慕也没用。”拓跋烈把马缰一扯,“你是俺北燕的。”
“嗯。”宋辞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暮色里梁军大营的方向,营火星星点点,跟朔州围城那三十七天夜里,她在城头看见的是同一片颜色。
会盟的公事谈了五天。
边界划定,战俘交割。交割册是宋辞亲手核的,梁方送还的燕俘一千四百人,燕方送还的梁俘一万一千人,两边的名册,她要求一个一个当面过,活要见人,伤要验伤。
梁方管交割的官员起初嫌慢,说一日点三百人,五日也点不完。宋辞把册子推过去:“那就十日。人是从你们营里还回来的,少一个,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,这笔账记在会盟文书上,白纸黑字,两国各存一份,你们要不要试?”
官员不敢试。十个日子点成了八个,一个没少。
一千四百个燕俘里,她见到了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。
孩子八岁多,不到九岁,被梁人从城外掳去,分在粮台做苦役,扛不动整袋,就半袋半袋地拖,拖了小半年,一双手泡烂了半截,指甲缝里的冻疮裂了又结痂。对到名字的时候,宋辞念出那三个字,手停住了。
安小七。安六的独子。
孩子认了半天眼前这个女人的名字,忽然跪下来,朝着朔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见了血。他不知道父亲在城里,也不知道父亲那半年来被胁迫递出去的东西换了什么,他只知道,自己回家了。
宋辞蹲下来,把他手上的破布解开,一双手看完,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药膏,塞进孩子怀里。
“回去先治手。”她说,“治好了,替你爹干点活。”
安小七捧着那罐药,愣愣地点头。他嗓子哑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爹……我爹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宋辞说,“在城里等你。”
安六在城门口接的儿子。
当爹的一句话没说,抱着孩子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围看的兵卒百姓围了一圈,没人笑他。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抽过去,他的手一直扣着孩子的后背,扣得指节发白,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。
哭完,他跪在宋辞面前,把自己的官牌摘下来,双手奉上。
“大人的恩,小人的罪,两清不了。”他说,“小人只剩一样东西还清得起,这条命,往后就是大人案上的刀。大人指哪儿,小人扎哪儿。”
宋辞收了他的官牌,还了他一句话:“你的罪,我没打算替你瞒。开春后你到骨语堂当差,从抬尸的活儿干起。干几年,干出个样子来,我替你在案卷上,写一笔‘戴罪立功’。”
安六磕了个头,起来了。他牵着儿子往家走,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孩子的手攥得更紧,走了。
会盟散了,大军班师。
朔州城里,从城门到王府,一路上百姓焚香摆案,人山人海。拓跋烈勒马走在最前头,进了城门,忽然勒住,回头看向长街尽头。
长街尽头,北门城楼的箭楼上,一个小小的身影凭窗而立——拓跋宏站在他住了两个月的箭楼里,朝大军的方向,用尽全力挥手。
拓跋烈抬手,按在胸口,朝箭楼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君臣之礼。
满街的人看见摄政王朝着九岁的皇帝行礼,跪倒了一片。呼喊的声浪一层压过一层,从南门滚到北门,压过了城头上所有残余的烽烟。
这一场仗,北燕没有赢。
可是从这一天起,北燕的君、臣、民,第一次站在了同一堵墙的里面。
入夜,王府设了小宴,没有外人,就那一桌人。拓跋宏坐了上首,捧着碗,扒了三口饭,忽然放下,从袖子里掏出他那本“燕军名记”,翻到没画圈的那几页,推到拓跋烈面前。
“皇叔。”他说,“仗打完了。该对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