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师之后的头一个月,宋辞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是全国军医册。
这场仗打下来,燕军伤亡四万三,其中经她手入册的验伤记录两万七千份。她把这些记录整理成册,附着一整套章程,伤分几等、怎么洗创、怎么缝、怎么防冻伤、怎么防疫、军医几人一帐、药材几日一盘,一并呈给了拓跋烈。
拓跋烈看完章程,只批了六个字:“准。军中,即刻行。”
批完,他把册子又翻回头一页,指着其中一行问她:“这条‘冻伤不得即刻烤火’,是冰墙那三天想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宋辞说,“守城的时候,南门守军里冻坏手脚的比战伤的还多。有兵卒从城上下来,往火堆边一凑,第二只脚就废了。我让人改成先拿雪搓,搓热了再烤,废脚的少了一半。这一条,是我拿三百多号人的脚换来的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一行,看了半天,提笔在“即刻行”后头,又添了三个字:“燕亦行。”批完把笔搁下:“民间的医馆,也照这个章程传。三万人的脚换来的东西,不能只用在军中。”
第二件事,是北仓案的头一桩终审。
粮台录事王绣,勾结外敌、泄露粮数,按律当斩。案卷报到宋辞这里终核的时候,她把王绣在狱中的供状又看了一遍,然后提笔,在案卷末页写了一段陈述——弟媳卖身契之胁迫、一年递情报的始末、以及最后那句“给我弟弟家留个后”。
她没有替王绣免罪。死罪免了,改为没入官奴,终身在骨语堂为役。她弟弟一家,迁出朔州,安置北疆,朝廷出安家钱。
案卷批完,她叫来拓跋宏。
孩子如今有了新差事,每天下午,到骨语堂“习案”。不是学验尸,是学着读案卷:哪一桩案子的罪是贪,哪一桩是逼,哪一桩是被人当了刀。这是宋辞给小皇帝定的功课,拓跋烈批的“准”。
“陛下,这一桩,您怎么看?”她把王绣的案卷推过去。
拓跋宏认认真真读了半晌,读到最后那一句供词,鼻子红了。
“她是为了她弟弟。”孩子说,“可是城里死了那么多人……她给的粮数,梁军都算了进去。她的错很大。”他抬起头,“可她也是个被人捏着命的人。皇嫂,这种案子,怎么判才算公道?”
“罪要判,一根手指头都少不了。”宋辞说,“但判完之后,得有人去查,是谁捏着她的命。捏命的手不斩断,这样的案子,会一个接一个地出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忽然说:“那朕下旨,让刑部去查。查出来是谁捏的,朕……朕亲自问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这个孩子当初在阵前学人握刀,手抖得刀鞘直响;如今说“朕亲自问”四个字,手不抖了,眼睛也不躲了。那种被萧太后一天天喂进去的、冷冰冰的恨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淡了。取而代之的东西,说不上来,像是一点正在生出来的、硬硬的、发亮的东西。
后来她知道,那东西叫担当。
四月里,狱里出事了。
宗人府大狱,慕容休的监房,夜里换了三次守卫,三次交接,人没换,守卫的名册换过,第二天清晨点名,慕容休没应。
开门进去,人躺在榻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,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。
死了三天了。
三天里,送饭的从门洞里递食,收碗的看他“睡着”,没人多看一眼。直到点名,才炸了锅。
狱卒吓瘫了一地。仵作验尸,验不出外伤,验不出中毒,验到第三遍,还是那两个字:暴卒。案卷报到骨语堂,宋辞亲自去了。
她验了一个时辰。素心在旁边记,记到后来笔停了,因为姑娘整个人俯在尸首的后颈上,一动不动地看了一炷香。
最后她让人取来银针,从死者后颈一处极不起眼的凹痕里,挑出一根东西,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鱼骨刺,刺尖上凝着一层黑色的药膜。
“定魂散。”她直起身,“南边渔家猎大鱼的方子,鱼骨磨的刺,淬上药。入颈三分,人睡过去,心脉缓缓地停——停了,人像睡着一样。狱卒换防的空当里下的手。下手的人对狱卒的交接时辰,比狱卒自己还清楚。”
死了三天才被发现,下毒的人,连发现的时间都算好了。
拓跋烈闻讯赶来,站在监房门口,看着榻上那个跟他斗了十几年的老对手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慕容休该杀,是要明正典刑地杀。”他说,“三度被擒,三度不杀,为的就是留着他这张嘴。现在有人替俺杀了。杀得这么干净,这么顺手,”
他猛地转身,盯着宋辞:“是那双手。”
“是。”宋辞把鱼骨刺封进样匣,“这根刺上的药膜,跟十二年前钉进你肩胛的那枚骨钉上的,是同一副方子——同一味定魂散,同一个熬法。”
拓跋烈的手按在监房门框上,停住了。
“所以杀他的人,就是当年那一双手。”她接着说,“慕容休三度被擒,知道的东西太多,他知道周显,知道死士营,知道蛇纹卫,甚至可能知道羽三。这个人杀慕容休,是要把最后一张知道他来历的嘴,堵死。”
监房里静了一瞬。围着的狱卒没人敢出气。
拓跋烈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可惜他漏了一样。”他说,“慕容休袖子里那三道火漆信。”
那是慕容休第三次被擒时,从他袖中搜出的三封火漆密信,一直封存在大档里。三封信,慕容休咬死不认,说是有人栽赃,谁也没能拆开——宗人府请旨三次,拓跋烈压了三次。压着不拆,是留着当钓饵:信在,慕容休背后的人就得掂量,掂量这三封信里写了多少东西。
现在慕容休死了,饵不用再留了。
三封信摆到案上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书房里点了两盏灯,拓跋烈、宋辞、程佑安,三个人围着那张案。素心守在门口,谁也不许进。
火漆的印纹,是双蛇环印。
程佑安凑近看了那印纹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跟冯译官亮出来的那枚,跟萧承稷送来的那枚,一个模子。”
“拆吧。”宋辞说,“再封着,就没意思了。”
拓跋烈亲手拆了第一封。
信是慕容休写给“帐中先生”的回执。回执只有一句话:
“先生所托之路,燕人已封。请先生另指新径。”
书房里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先生。”程佑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有点发干,“慕容休是什么人?北燕宗室里最傲的一个,连摄政王的账都不全买。他肯低声下气写信称‘先生’的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世上,我只见过一个人受得起。”
“谁?”拓跋烈问。
程佑安没答。他伸手去拿第二封信,手在半路停了停,才拿起来,验火漆,拆开。
第二封更短,是一句问话的回信:
“周显可用,不可信。其志在复国,不在先生。”
宋辞的目光落在这句上,落了很久。周显,四部大会上失踪的周显,前朝余脉的周显。信里称他“志在复国”,那么写这封信的“先生”,志在什么?
她伸手去拿第三封。
第三封最厚。拓跋烈和程佑安都不说话了,两盏灯的火苗,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得一齐晃了晃。
宋辞拆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信不长,落款处画着一样东西,不是署名,是一枚小小的图样:一根羽毛,缠着一圈线。
她的手停在纸上,没有立刻念。
素心在门口听见里面半晌没动静,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:“姑娘?”
宋辞把信纸缓缓转过来,朝着灯,也朝着案对面的两个人。信上只有三行字:
“沈巍之死,非我授意。此局之外,尚有一局。
三月之内,必有使节团过界。届时:
凤巢之约,你我当再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