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要迁母亲的坟，是六月中旬的事。山里的案子立了卷，石沓押在牢里，验血胤的档一样一样地调，宋辞说，第一样要验的，就是城西那座坟。
城西乱坟岗，二十多年风雨，坟头早平了，一片荒草，跟周围的荒坟没什么两样。幸而当年抬棺的老隶还在，七十多岁的人，拄着拐被领来，在岗子上转了大半个时辰，凭着一棵歪脖子老榆树，指认了方位。
“错不了。”老隶说，“那棵树的歪脖子，是当年抬棺歇脚的时候，俺们把杠子靠上去，靠歪的。这些年，树记得。”
起坟那天，拓跋烈跪在坟坑边上，亲手一铲一铲地挖。阿史那要替，被他一句话挡回去：“俺娘埋在这儿二十多年，俺一铲土都没添过。这一回，让俺自己来。”谁劝都劝不住。他穿着一身素服，挖到见棺的时候，双手改用了木锨，最后一段，是用手捧的土。
宋辞在坑沿上备好了验骨的家什。二十多年前的骨，土壤酸性中等，保存应该还行。
棺是薄皮棺，朽得只剩几块板，一掀就散。骨在里头，埋得不深，泡了二十多年雨水，糟了不少，可颅骨、盆骨、四肢长骨的主干，都在。宋辞下坑，搭起了遮棚，验了一整天。素心在旁边递家什、记录，拓跋烈就跪在棚外的坑沿上，一整天没有挪过地方。
验完，她的结论有两条。第二条先说。
“死亡年龄，二十七岁上下。死因，我验得出来了。”宋辞说，“她的牙齿釉质上有规则的横纹，是慢性铊中毒的齿线；指骨的骨松质里，有铅铊共沉积的暗带。这毒不是一次下的，是掺在饮食里，一点一点喂了至少半年。跟档上的‘病了半年多’，对上了。”
拓跋烈没有说话。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，可亲耳听见，还是不一样。他跪着的地方，指头抠进了坑沿的土里。
“第一条呢？”他问。
宋辞看着他，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盆骨和腰椎的骨相显示，她生过一个孩子，难产，产伤很重。生孩子的年头，从骨盆的耻骨联合面推算，二十八年前。与你出生的年份吻合。可是。”
“可是什么？”
“耻骨联合面的侧缘，有一道旧骨折愈合痕。”宋辞说，“难产之后，她的骨盆再没有恢复好。这样的人，此后不可能再生育。”
拓跋烈的脸色，一寸一寸地变了。
老王汗的档里记着，萧婉进宫三年，诞下一子，此后“体弱，不复侍寝”——这么多年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伤了身子，失了宠。可如果她根本生不了第二胎，那她就不可能再对任何人的位子构成威胁。一个生不出第二个孩子的媵妾，萧太后费半年的工夫，用慢毒一点一点磨死她——
磨死她，不是为了除掉一个能生孩子的对手。
是为了灭口。
“她知道得太多了。”宋辞轻声说，“萧婉进王庭比萧太后早两年。她看见的不只是萧太后进宫，她看见的，是萧太后进宫之前，和谁通过信，带的什么货，见过什么人。她生下老王汗的长孙，地位稳了，身边渐渐有了自己的人，她开始回忆从前，开始跟漠北的姊公主通信——”
“然后她‘病’了。”拓跋烈接了下去，声音是平的，平得吓人。
他跪在坟坑边，看着棚下母亲的骸骨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，他一动没动。
暮色之前，起骨、净骨、敛骨。用的是最高规格的礼，金丝楠的椁，先王庶长的制式。圹志是拓跋烈亲笔写的，只有一行：
“先考冲王之妃萧氏之墓。子拓跋烈立。”
先考冲王。
这是北燕三百年里，头一遭，先王长子的正妃，以王制的礼数下葬。头一遭，一个“陪媵”的女人，有了名分。程佑安在礼单上核章程的时候，笔停了两次——他查遍典章，媵妾追封没有先例，最后是拓跋烈一句话定的：“没有先例，那就从她起。”
下葬那天，拓跋烈没有让百官来。来的只有四部头领、贺兰都、素心，和宋辞。阿史那和呼延敏也到了，两个人站在坟前的下首，把白隼的礼节和赤狼的礼节，各行了一遍。
拓跋宏也来了。九岁的孩子，一身素服，站得笔直。下葬的仪程走完，人散得差不多了，他还站在坟前，看着那一方新土，忽然问宋辞：
“皇祖母……也是被人害死的吗？”
宋辞蹲下来，与他平视。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害她的人，已经死了，案也结了。记住这座坟，记住名字叫萧婉，不是记住恨。名字比恨活得长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蚱蜢，他自己学着编的，编得歪歪扭扭，翅膀一只收着一只张着，是前几天缠着皇叔教的。他把蚱蜢一支一支，摆在了坟头，摆到最后一只，摆得很正。
“皇叔说，翅膀要收着。”孩子小声说，“朕替皇祖母收好。”
拓跋烈站在坟的另一侧，背对着众人。听见这句话，他的背绷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新坟封了土，天也快黑了。众人陆续下山，宋辞走在最后。走到坡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拓跋烈还跪在坟前，素服的背影在暮色里，像一块立着的碑。素心在旁边等着，把一盏灯点上了，搁在坟头。
那盏灯，要守到天亮。这也是宋辞定的规矩，照的却不是北燕的礼，是山腹里那三百年长明的样式。
守灯的换了人，灯还是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