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是在第三天醒来的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。第二眼,是床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那颗人头摆在凳子上,面目狰狞,死不瞑目。
阿九愣住了。
他认出了那张脸——屠龙会大长老,那个被他捏成光球、又被谢令仪收走的老怪物。
他猛地坐起身,浑身剧痛,但他顾不上。
“令仪!”
他四处张望,终于在床边看到了她。
谢令仪躺在床边的竹椅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一动不动。
阿九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想下床,但身体不听使唤,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,摔在地上。
苏清影端着药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他摔在地上,赶紧放下药碗去扶。
“阿九大人!您刚醒,不能乱动!”
阿九抓住她的手腕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她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?”
苏清影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掌柜她……她一个人去了屠龙会。”
阿九愣住了。
苏清影继续说:“那天您重伤昏迷,掌柜抱着您回来,然后就走了。她说要去屠龙会,白子画拦她,拦不住。旺财咬她裙子,她也只是摸了摸它的头。”
她抹了把眼泪。
“第二天早上,她回来了。手里提着……提着那个人头。她把它丢在您床边,说了一句‘动你的人,都得死’,然后就昏过去了。”
阿九听完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他看着竹椅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,看着她紧闭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的嘴唇。
他想起那天在飞舟上,她被自己护在身后,无能为力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看着自己坠落时,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。
原来她那时候就在想这个。
原来她早就决定了。
“你这个疯子……”
阿九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走到竹椅边,蹲下来,把谢令仪抱进怀里。
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为了我……值得吗?”
谢令仪没回答。
她闭着眼睛,安静地躺在他怀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
阿九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肩膀在抖。
苏清影站在旁边,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听见他发出的那种压抑的、破碎的声音。
她在哭。
但她知道,阿九比她更难过。
她悄悄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旺财趴在门口,呜呜地叫了两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
阿九抱着谢令仪,抱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太阳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召唤龙族长老。
那是龙族的秘法——纯血龙族可以召唤隐藏在暗处的族人,不管多远,都能感应到。
三息之后,一道虚影出现在房间里。
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穿着古老的袍子,脸上刻满皱纹。他看着阿九,又看着他怀里的谢令仪,眼神复杂。
“王,您召唤老朽?”
阿九点头。
“救她。”
长老走到谢令仪身边,伸手搭在她手腕上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阿九的心也跟着越来越紧。
良久,长老收回手,叹了口气。
“王后因过度消耗本源,陷入深度昏迷。这不是伤,是透支。普通丹药没用,需要龙族圣物——龙魂珠。”
阿九问:“龙魂珠在哪儿?”
长老摇头。
“龙魂珠早在千年前就失传了。传说最后一任持有者把它带进了龙族祖地,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。”
阿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祖地。”
长老点头。
“如果这世上还有龙魂珠,只可能在祖地。”
阿九低头看着谢令仪。
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,呼吸还是那么微弱。
他伸手,轻轻抚摸她的脸颊。
“不管在哪儿,我都要找到。”
长老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化作虚影消失了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阿九把谢令仪抱回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着。
从深夜坐到黎明,从黎明坐到正午。
太阳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他低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:
“谢令仪,我爱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
“你听到了吗?我爱你。”
谢令仪的手指动了动。
阿九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根微微弯曲的手指。
然后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有点失神,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,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吵死了……昏迷都不让人清净。”
阿九愣在那儿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然后他猛地扑上去,一把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,像是怕她再消失。
谢令仪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松……松点……要被你勒死了……”
阿九没松,反而抱得更紧。
他闷在她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谢令仪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东西滴下来。
那是眼泪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哭什么,我还没死呢。”
阿九没说话,只是抱着她。
谢令仪也不说话,就那么让他抱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:
“傻子,我说过,动你的人,都得死。”
阿九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眶还红着,眼角还有泪痕,看着有点狼狈。
但他在笑。
笑得很傻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谢令仪伸手,在他脸上捏了一把。
“知道就好。下次再受伤,我就把你炖了。”
阿九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令仪愣了一下。
“好什么好?我说把你炖了。”
阿九还是点头。
“你炖,我吃。”
谢令仪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行,到时候把旺财也炖了,一起补。”
门口传来“汪汪”两声,像是在抗议。
谢令仪笑出了声。
阿九也笑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