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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生聚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197字 2026-10-04 18:23:54

从立秋到上冻,北燕做了三件大事。

头一件,实边。

大战打完一年了,边境上还是十室九空。田荒着,堡子空着,路上走的不是人,是风。燕廷下了令:徙内地的流民、青壮出关,凡愿意迁边地的,授田,免赋三年,官家给籽种给农具。令是拓跋烈签的,签的时候他把“流民”两个字圈了出来,跟户曹的人交代,别挑,别问来历,肯种地的都要。

“来路不干净的呢?”户曹的人问。

“他到了俺的地界,种三年地,交三年粮,来路就是干净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人饿极了才当流民。饿极了的人,给他饭,最惜命,最肯干。”

三年下来,从朔风岭北麓到白狼水两岸,新立的屯子一个连一个,屯与屯之间,烽燧相望。烽燧白天烟,夜里火,头一年官府修的,第二年起,屯户自己出钱加高,他们知道那烟是替谁看的。

当年沈巍屠过的那两座堡子,原址上起了新镇。镇子不算大,三百来户。镇口立着一座小小的祠,祠里没有神像,香案上供着一块木牌,无字的。

立牌那天,宋辞去了。有屯户问,牌上怎么不刻字。她说,三百口人,名册散了,验不齐了,验不齐的名字,不乱刻。就供一块无字牌,来上香的人,心里各念各的名字。

老镇民里有一位逃出来的,当年在山里躲了一夜,全家就活了他一个。他每年四时来擦一回牌,擦完在祠前坐一晌午,谁跟他说话他都应,就是不提当年。

第二件,开市。

程佑安受了“互市令”的职。这差事朝堂上没人抢,武官嫌它文,文官嫌它脏,四部的头领嫌它是跟梁人打交道。程佑安自己领的,领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跟梁人打交道,得找个不心疼自己名声的。我的名声,梁廷早替我糟蹋完了,正好用。”

白狼水南岸,开了三处大市。梁境的茶、绸、瓷器,北地的马、皮、药材,在市上换。市规矩立得死:秤是官秤,斗是官斗,市牙由燕廷发牌,讹一个铜子,摘牌,逐出市场,永不叙用。

头一个月,市税抵了三个州一年的田赋。

梁廷起初禁得严。禁令一纸接一纸,禁不住商人的腿,禁令在南边贴,走私的车队在北边跑,一天三趟。到了第二年开春,建康的朝议上,管禁令的官自己先撑不住了,递了本子,说市,关不住了,请裁禁令,收市税。

本子留中不发,可边卡松了。松了,车就更多。

程佑安给宋辞的信里写:“梁廷那本子,我托人抄了一份。他们朝议吵了一个月,吵的不是该不该开关市,是税钱怎么分。宋大人,一国的算盘,打到分钱的份上,仗就打不起来了。”

第三件,办堂。

骨语堂的分号,从朔州开到了四个大城。每处分堂,验尸官两名,仵作四名,都从北衙提点刑狱的学班里考选。学班的规矩是宋辞定的:三年学满,考三样,验一具骨,写一份验状,断一桩旧案。

头两样好懂,第三样各城都问过:旧案上哪儿找?宋辞的回话是一样的:各州县的积案架上,随便挑,挑一案抱来,断得有据的,中;断不出的,回家。断不出不丢人,学班的三年,教的就是知道哪些案子能断、哪些断不了。

考中的授“司骨吏”,铜印一枚,见官不跪。

铜印这个事,朝堂上顶过一阵。有老臣说,仵作出身的人见官不跪,纲纪何在。拓跋烈在殿上就回了一句:“验骨的跪着,骨头看不清。看不清骨头,断不清案,断不清案,苦主跪的就是你。俺不想叫苦主跪你,就叫验骨的站着。”

这话糙,没人接得上。铜印照发。

分堂开张那天,各城都出了怪事,喊冤的排队,排到了街口。

有告多年悬案的,有告豪强霸产的,有老婆婆抱着儿子十几年前的旧衣裳,哭到堂前,说儿子当年说是失足落了水,尸首捞上来就埋了,她到今天都想再看一眼骨头。

头一个月,四个分堂接的旧案,比刑部十年积的多。刑部来函,函里话不好听,说分堂越权。函转到了宋辞案头,她回了八个字:“移文来,验状去。”后来刑部真移了三案过来,验状送回去,刑部没再说话,其中一案,原判翻了,州府自己改的。

朔州总堂的案卷堆到了房梁。素心找了木匠,在堂后接了间偏房,专搁案卷。宋辞一条一条地批,批到眼睛发花的时候,素心疼她,劝她让底下的司骨吏多担些。

“担不得。”宋辞揉着眼睛说,“头三年的案子,一件都不能假。头三年的验状立住了,往后的人才信这个堂。头三年要是出一件冤案,冤案传得比十件铁案快,这四个堂,就全完了。”

“那大人批到哪年是个头?”

“三年。”宋辞说,“三年立规矩,三年立口碑,三年后,我只批复核的。素心,你记着,堂要活得长,就不能靠一个人。靠一个人的堂,人一倒,就塌。”

素心把这话记在名册的空白页上,记完想了想,在后头添了一句自己的:大人如今也肯教人熬夜了,往年她只教我看骨头。

上冻之前,拓跋烈从边地巡防回来,带回来一样东西。

一小坛土。

他进了堂,案卷堆得他没处坐,把案卷往边上挪了一摞,坐下,把坛子搁在案上。

“白狼水南岸,梁人的耕区,今年新麦收了。”他说,“这坛土,是俺从他们麦田里亲手挖的。你闻。”

宋辞掀开坛口闻了闻,又捻了一撮在指间搓开,搓完看指尖。

“肥。”她说,“南岸的水土,比北岸养人。”

“北岸养马,南岸养人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一仗打完,俺们北燕最缺的,不是兵,是人。是能种麦子、能生娃娃、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人。兵俺有,地俺也有,就是地里没人。”

他坐直了些,看着她。

“宋辞,俺想问你一句话。你别当是军议,就当是两口子夜里说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北燕的兵,能打到白狼水,能打到淮水,兴许哪一天,能打到江边。”他说,“可是打下了地,地不能自己长麦子。打下来的地没人种,三年就荒回草场,兵白死。俺们缺的东西,梁境里有,流民、匠户、读书人。你叫俺拿刀逼,俺会;你叫俺拿别的法子叫他肯来,俺不会。你会不会?”

宋辞沉默了一会儿。案上的灯芯结了个花,她伸手剪了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你问对人了。”她说,“这事,不用刀兵。给我三年,我给你把‘北上’两个字,变成南北商人嘴里的一个词,‘去北边,能活’。”

“怎么变?”

“市税减半,医堂给药,冤案能申,分堂的铜印往那一挂。”宋辞说,“乱世里,人跟水一样,只往能活的地方流。梁廷现在立储夺位,三家王争,税一年比一年重,冤案一年比一年多。那边把人往外挤,你这边把地腾好了,人自己会来。不用一兵一卒,三年,我给你数人头。”

“流民里头,有梁廷的细作。”拓跋烈说。

“有。”宋辞说,“细作也吃饭。他混进来,是我们的麻烦;他不来,人也不来。我宁可要那个麻烦。”

拓跋烈想了半晌,一拍案,拍得案卷跳了跳。

“中。”他说,“市税减半这事,俺明天就批。就一条,头三年,别叫俺看见账上亏太多,俺这人,心疼钱。”

“亏不了。”宋辞说,“人多起来,市税减半,收的比原先还多。这账我算过了,账目回头给你看。”

拓跋烈把那坛土从案上拿起来,走到窗边,搁在窗台上。

“搁这儿。”他说,“开春俺再带一坛北岸的来,搁它旁边。哪天两坛土一样肥,这事就成了。”

窗外,第一场雪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离那坛土半尺远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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