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拓跋宏提了一个请求。
那天雪停了半日,骨语堂的院子里扫出一条道。皇帝没走扫出来的道,踩着雪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内侍,隔了十步就叫他挥退了。他一个人走到正堂门口,站定。
“皇嫂。”
十岁不到的皇帝,站在院里,仰着头,说得很认真:“朕想去看父汗的骨。”
这个约,是两年前立的。
那年他八岁,冷苑的院里,草蚱蜢还编不利索。他问宋辞:父汗的骨,能说话吗?宋辞说能,骨头上的话,比活人嘴里的多。他当时不信,又盼着信,伸手跟她拉了钩。拉完钩,宋辞说,等你大一点,带你去看。他问多大算大,宋辞说,等你不问了,就是大了。
如今他十岁,个子蹿了半头,旧年的袍子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半只手腕。站在雪地里,说到“父汗”两个字,声音没抖。
“好。”宋辞说,“挑个日子,我陪你去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孩子说,“朕等了两年了。方才朕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,朕不问了。按你说的,不问了,就是大了。那今天就得算数。”
宋辞看了他一息。
“去换身素服。”她说,“看骨,不穿吉色。”
祖庙在宫城东北角,秘室在地字殿底下。老王汗的遗骨,安放在金丝楠的椁里,老王汗案结了之后,按礼重新殓葬过的,弑汗那一案,凶手定了,骨验明了,迁进祖庙那天,拓跋烈在庙前烧了整案卷宗的抄件。
守秘室的老隶姓乌,六十多了,磕磕巴巴,腿脚慢。他提着灯串钥匙,串了三把才开两道锁,一边开一边絮叨:“小、小老儿守这儿两年了,头一回有人来看。头年冬里,就、就摄政王来过一回,站了站,没进椁室。今儿是头一回,哎,还是位小主子……”
“乌爷。”拓跋宏说,“你开锁,朕不催。开完了,你也歇着,外头冷。”
老隶的手就稳了。
椁室里,宋辞让人启了椁盖,把灯移过去,两盏,一左一右。灯定了,骨在光里,安安静静。
宋辞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先让拓跋宏站在椁的右侧,离骨三步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,“你先看一炷香,什么也不用问。看完了,我从你父汗的骨上验出来的话,一件一件讲给你听。”
孩子看了。看得很久。三步外,一具骨,肋排一根一根,在灯下投着浅浅的影。他不挪脚,也不说话,两只手垂在身侧,垂得笔直。
一炷香过了,他才开口:“皇嫂,讲吧。”
“头一件。”宋辞指着颈椎,“你父汗脖颈这里,有一道切痕,进去的斜度,是自下而上。这个角度,人低头的时候才留得下来。你父汗最后一刻,是低着头的,低着头,抬起了手。”
她把灯又移近半尺。
“看右手,第二、第三指骨,裂过。裂的法子不对,不是砸的,是顶的。什么东西劈下来,他拿手去挡,指骨生生顶裂了。人挡刀是这个挡法,抬臂,手先到。你父汗挡了,挡得那么用力,指骨都裂了。没挡住。”
拓跋宏站在椁边,一动不动。
“第二件,肋骨。”宋辞的指尖顺着一处骨痂走过去,“左边第五、第六根,断过,接上了,接歪了一点。骨痂的年岁,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。你父汗年轻时候坠过马,坠得重,肋骨断了两根。北边那时候没有接骨的郎中,他自己拿布带缠着,让它自己长。长歪了。歪了不长正,一辈子阴天下雨都疼。他后来掌了兵,军报里没一天提过这个疼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宋辞指到下颌,“牙齿。你父汗爱吃肉,可是你数数他右边的臼齿,磨得比左边低。牙口不好,是右边先坏的。右边嚼不动了,他后来都是拿左边嚼。爱吃,就换一边接着吃。”
她讲完,退了半步。
椁室里静着。灯芯偶尔响一声。
拓跋宏从头到尾,一声不吭地听。听到牙齿那一段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哭出声,就是眼泪自己下来的,一颗,又一颗,落在椁前的砖上。
“朕不记得父汗的样子了。”孩子说,“朕三岁上他就不抱朕了。宫里人说,王汗老了,烦小儿哭闹。朕只记得他抱朕的时候,胡子扎人。”
“那就记住胡子扎人。”宋辞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还有我方才讲的那些。你的父汗,是一个挡刀的时候连指骨都肯裂的人,是一个肋骨接歪了、阴天下雨疼了半辈子、一个字没跟人提过的人,是一个右边牙坏了、拿左边嚼、也要接着吃肉的人,是一个被自己最信的人从背后下了手的人。他不是史书上那两个字,‘暴崩’。他是这样的一个人。”
“记住这些,比记住恨,有用。”
孩子抹了一把脸,抹完用力点头。点完头,他又问,声音还哑着:
“那害他的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宋辞说,“死在她自己点的火里。案卷上她的名字,罪状五十七条,一条一条验实过的。她跑赢了所有人,没跑赢她自己点的火。”
拓跋宏看着椁里的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伸手,学一个大人的样子,先整了整自己的衣冠。衣冠不合身,他整得也不熟练,领子理了两次才理平。理平了,他跪下去,端端正正,磕了三个头。三个头磕完,额头沾了椁前的浮灰,他没擦。
“父汗。”他说,“儿子长大了。北燕如今没人敢欺负。你放心。”
他站起来,又问:“皇嫂,父汗的骨,往后就住在这儿吗?”
“住在这儿。”宋辞说,“祖庙有常祭,四季各一回,乌爷守着,椁室冬暖夏凉。骨语堂每年录档一次,录他的骨,也录这间室。往后一千年,档案在,你父汗就在。”
“那朕每年都来。”孩子说,“祭礼是祭礼,朕自己另来一回。陪他说说话。他一个人在这儿,怪闷的。”
老隶乌爷在外间听见了,探进来半个头,磕磕巴巴地应:“小、小主子来,小老儿提前给椁室煨炭……”
“不用煨太热。”拓跋宏说,“他生前不怕冷。他是北边打猎出身。”
乌爷缩回去了。宋辞侧头看了孩子一眼,这话,档案上没有,宫里的老人也未必记得,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。可他说得笃定。
回宫的路上,雪又下大了。
出祖庙那一段路窄,仪卫缀在后头,前头就主仆两个人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。走到宫墙夹道,拓跋宏忽然拽住宋辞的袖子。
“皇嫂,朕问你一件事。你别告诉皇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朕的母后,”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叫雪声盖过去,“她火里死的那天,朕在人群里。朕那时候恨她。恨了两年。可是上个月,朕翻旧档,翻到她入宫那年的一份册子,上头写着她的年岁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进宫的时候,也跟皇嫂你差不多大。朝里的人拿她当一颗棋,送进去,用完,烧了。她也没得选,对不对?”
宋辞的脚步顿了半步。
雪落在两人之间。她低头看这个孩子,孩子的睫毛上挂着雪粒,眼睛在雪底下望着她,等一个字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她没得选。她进宫那年,挑不出一条能回头的路。这不洗她的罪,她的案归她的案。但罪是罪,没得选是没得选。两笔账,分开记。”
“分开记。”孩子重复了一遍,点头,“朕记下了。那朕往后不恨她了。但是朕也不学她。”
“学谁?”
“学你。”拓跋宏说,“你说过,记住人怎么活的,比记住人怎么死的,有用。父汗的骨,朕今天记住的是他怎么活的。母后朕记不住她怎么活的,就记一句,她没得选。这一句也够了。”
他松开她的袖子,自己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一句:
“皇嫂,拉过钩的约,往后还有效。朕再等两年,两年后,朕想跟你学看骨头。头一样,先学认人牙。父汗右边的臼齿,朕想自己认一遍。”
雪落在孩子的冠上、肩上。宋辞站在夹道里,看着那个矮矮的背影一步一步踩着雪走远,背影进了前头的灯影,内侍们迎上去,替他拂冠上的雪。
她站了一息,才抬脚跟上。
跟上之前,她把方才孩子问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“她进宫的时候,也跟皇嫂差不多大”。她入北燕,验头一具骨,那年的年岁,档案上有。这孩子是真翻过档的。
雪还在下。祖庙的方向,乌爷提着灯出来锁门,锁了两道,站在台阶上朝夹道这边望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