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顾衍以“岁市勘界”为名,第二次入燕。
名义是公干,行装是私心的。他的正使仪仗进了驿馆,三天没动,随员的公文摊在案上晒着,人却在第四天夜里,一身布衣,独自进了朔州西市一家皮货行的后堂。
皮货行是程佑安商路上的一个点,明面上做北地皮货,往南发。后堂里等着他的是程佑安。老朋友两年不见,一个在江南的朝堂上熬白了鬓角,一个在南北的商路上磨深了眼角的纹。
“顾大人如今是鸿胪寺卿了。”程佑安给他斟酒,“主和派的旗,扛得稳吗?”
“旗是稳的。”顾衍接过酒,没喝,搁在手边,“人是快熬干的。程兄,我今天来,是替梁主递一句话,也替我自己,讨一个说法。”
“梁主的话,请讲。”
顾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有梁廷的火漆,火漆完好,他递的竟是一封没拆过的国书。
“梁主的意思,两国会盟,这一次,要开大。”他说,“白狼水之盟是划界,这一盟,要议三件事:岁市的章程、两不驻军的细则、还有,羽三。梁主愿与北燕合办此案。梁境五条暗路的图,都在国书附页里了。”
程佑安接过国书,先看附页。五条路,走向、节点、接头的暗记,一条一条画得清清楚楚,梁主把家底亮出来了。他一页一页翻完,翻得很慢,翻完才抬头。
“他为什么肯给到这个份上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顾衍说得很平,“消渴症入骨,太医私下说,撑得过今冬就算天可怜见。他要在死前,把两件事办完。一是把羽三这只手剁了,给他的国留一个干净;二是,”
顾衍停了停,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,一口干了。
“二是立储。他的三个侄子,晋王最想打仗,齐王最会等,邵陵王最没主见。他谁都不放心,又谁都不能不立。他心里想要的是,立一个弱的,让北燕做一个强的邻居,以北燕之强,镇大梁三王,压晋王的刀兵。让他的国,在他死后,还能再撑十年。”
后堂里静了一会儿。堂外皮货行的伙计在关门板,一块一块,声音很沉。
“他这是把梁的国运,押在北燕身上。”程佑安慢慢地说,“你呢?你自己讨的什么说法?”
顾衍看着杯底,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两年前,我在朔州城下,看宋大人验过一副骨。那副骨我到今天记得,耻骨上有产痕,齿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纪,档案上写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卒。”他说,“看完那副骨,我回建康,辞了枢密院的差。我这条命,从那天起,不想再给人当刀了。”
“我要的说法很简单:羽三案里,梁境五条路,我帮北燕清。清完之后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我要建康城里那三王之局,按梁主的意愿收场,不按晋王的刀兵收场。程兄,北燕要水营,要十年生聚,我给不了十年。我最多,能给北燕三年不打大仗。”
“三年。”程佑安伸出手,“够了。”
两只手在灯下握在一起。一只手是梁国鸿胪寺卿的,一只手是大梁十一年的老谍、如今北燕互市令的。两个梁国人,在北燕的国土上,替两个国家,谋一段太平。
握手握完,顾衍把国书推到桌子正中。
“还有一句,我私下说的,不上国书。”他说,“梁主北上会盟,晋王不会坐看。梁主的船走水路,三百里,江上、漕上,处处能下手。程兄,你我要在船到白狼水之前,把沿线的眼睛布齐。”
“我商路上的人手,够布一半。”程佑安说,“另一半,得靠北边的水营。你这话,我明日照原样递给摄政王。”
“递的时候添一句。”顾衍说,“梁主身边那个药局,新换上来的那个老吏,是晋王保举的。保举的路子绕了三道,可我查到了根。这话我在建康不敢落纸,就在这儿说。”
程佑安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,比国书还重。”
送走顾衍,程佑安连夜把国书送进了王府。
拓跋烈看完,看完附页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,只问一个问题。
“会盟的地点,梁主提的哪儿?”
“白狼水南岸,冬汛之前的秋会。”程佑安说,“梁主的意思,他亲自来。他这辈子没出过建康,这回要拖着一副病体,坐船北上三百里,亲自跟摄政王见这一面。”
拓跋烈把国书合上,指节在封皮的火漆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会亲自来,是因为他不放心任何人。信不过三个侄子,信不过朝堂,信不过俺,索性自己来。”他说,“可越是这样,越有人不盼着他活着回去。他死在半道上,比他活着立储,对某些人合算得多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还有一句,程佑安。顾衍私下跟你说,药局新换的老吏,是晋王保举的,你写在附条上的,俺看了。”
程佑安点头:“不敢瞒。”
“不敢瞒就对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梁主的药,从采买到煎,攥在这么一双手里,他还敢坐三百里的船。他不是不知道险,他是拿命换这三年。这样的人,俺见过的,俺哥算一个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面舆图前,手指落在白狼水上。
“会盟,俺去。”他说,“但地点,俺改。白狼水南岸不行,那是梁境的地,俺不上岸,也不叫他上俺们的岸。要去,就在白狼水正中的沙洲上。沙洲是沙淤的,不长庄稼,两不管的地。两国各驻半洲,各泊各的船,谁也不上谁的岸。”
程佑安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。
“沙洲会盟,好算计。水营的船护着洲子四面,暗地里来去的船,一条也遁不过。梁主乘船而来,正好由我们的水兵接护航,咱们那条水营,头一回就有了用武之地。”
“护驾是真。”拓跋烈说,“亮剑,也是真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梁主的船,俺们的水营去接,接到沙洲,船是俺们的水兵护的,退的时候,还是俺们的水兵送。”拓跋烈说,“晋王要在水上做手脚,就得先掂量掂量俺们水营的船。这一手,是护他,也是拿他。他死在俺们护的这段水路上,梁廷的仗就有了由头;他活着回去,欠俺们一份护航的情。横竖,主动都在俺们手里。”
“护一支船队,谈一桩盟约,杀一次羽三。”程佑安说,“一鱼三吃。摄政王,你这一年,跟宋大人学的算账,学得不慢。”
“跟她学的不是算账。”拓跋烈说,“是账底下那一层,账算得再精,得有人肯替你认。她验骨,验的就是这个认字。梁主肯把五条路的图给俺们,就是递过来一个认字。俺接了。”
他把国书推回给程佑安。
“回文俺明天发。地点改沙洲,日期定在秋汛之前,九月上旬。你商路的人手,沿线布。水营那边,俺叫贺兰都点船,挑能出远水的,五月下水练到九月,练不到熟,练个囫囵也行。”
程佑安应了,抱着国书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拓跋烈又叫住他。
“顾衍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替俺带一句话给他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就说,他那三年,俺收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另外,他姐姐的骨,还搁在建康城外的乱坟里,对不对?”
“是。他两年前头一回递信,就提过这一句。”
“叫他把地方报来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们的人,替他把骨收回来。收了骨,安了葬,他那个人,心就落一半。心落一半的人办事,比心悬着的人稳。这一半,也算俺们出的本钱。”
程佑安在门口站了一息,应了声是,走了。
堂里灯还亮着。拓跋烈一个人站在舆图前,看了一会儿白狼水,又看了一会儿那条大江,最后伸手把灯芯捻小了半分。
窗外,夏夜的风从南边过来,吹得院里那株老榆树的叶子响了一阵。檐角的铁马跟着动了动,只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