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书发出,两国的驿马在白狼水两岸跑了一个夏天。
会期定在九月初九。地点,白狼水中央的鹜洲——一座三里长、半里宽的沙洲,洲上芦苇齐人高,一岁一枯荣,谁的界碑也不立,谁也不属于。北燕的回文里写的就是这个意思:洲属两不管,盟设两不管之地,各自登洲,各自归船。
北燕这边,八月初就把家底亮到了水上。
拓跋烈把水营的全部家当调到了白狼水。大船四十,快船六十,蒙皮浮桥的预制件堆满了两岸的船坞。会盟的礼台筑在鹜洲正中,夯土为基,铺木为面,台高九尺。台下挖了三道壕,壕里灌水,水引自白狼水,活水。这三道壕,明面上的话是好看——梁人来是客,客要看仪观。暗地里的章程,只有几个人知道:壕底埋着地道,通向洲北的船坞,燕方的人进退都在水上,礼台若出变故,人从台下走,不走台面。
水营的操演也在两岸摆开了练。八月里练了一个月,队形、旗语、接舷、夜泊,练给谁看,明明白白。贺兰都坐镇北岸大船,嗓子喊哑了,天天骂人,骂完接着练。
宋辞随驾,随行的还有一样没人想到的东西,整座移动的验尸房。
三辆大车,拆装式的验台、蒸煮的铜锅、封样的陶罐、整套的验骨家什,到洲上半天就能支起来。卸车那天,程佑安看着那三辆车直咂舌。
“宋大人,你这是把骨语堂搬到河当中来了。会盟的洲子上支验尸房,传出去,梁使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“搁不搁脸,是活人的事。”宋辞说,“会盟的地方,就是命案率最高的地方。两个君王,一百多条船,几百个带刀的,挤在三里的沙洲上,三天。我宁可白备一趟,不可不备。真出了事,验台支起来要半天,人死了,等不得半天。”
“要是三天里一个案子没有呢?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宋辞说,“三辆车,原样拉回去,一辆都不缺。程大人,白备的算便宜,不备的才是亏。”
程佑安没话说了,转头吩咐自己的人,把商路沿线布的暗哨名单,抄了一份给验尸房的素心,两边的人互认个脸,真出事的时候,查案查人,不用现认人。
素心如今办事熟练了,名单接过,回了一句:“程大人放心,查案的事,我们熟。查活人,跟查死人,一个路数。”
“这是什么话。”程佑安说。
“我们大人的话。”素心说。
梁国的船队,是九月初七到的。
一百二十艘,从南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,帆樯如林。船是内河的大楼船,三层甲板,兵甲鲜明,梁主把他的御河舟队都带来了。这是给北燕看国力,也是给三王看的:朕的身体还能撑着,朕的船队还是江南第一条。
船队到的时候,北燕两岸的水营全体升旗,四十条大船一字排开,不迎,不拒,就那么列着。梁国舟队从阵前过,两边隔着两里水路,谁也没放一箭,谁也没擂一鼓,可是两边的兵都知道,这一过,就算照过面了。
萧承稷的座船停在鹜洲南端。北燕的御舟泊在北端。两船之间,礼台居中,百步相望。
九月初九,辰时,两位君王登台。
萧承稷是被两个人搀上台的。一年不见,他瘦脱了形,龙袍穿着晃荡,眼窝深陷,颊上的肉塌了下去。可腰杆挺得笔直,礼数一分不缺。上台之前,到了台阶下,他屏退搀扶,自己走完了最后十级台阶。十级,他走了很久,走完,站定,理了理袖子,才迈步登台。
拓跋烈在台心等他。见他自己走上来,拓跋烈没迎,也没让人扶,就站在原地等,等萧承稷走完。
“十年前,孤在阵前见过王。”萧承稷在台上落座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楚,“那时候王是二十九岁的摄政王,孤是三十五岁的梁主。孤当时想,此生之敌,莫过于此。”
他咳了两声,摆手止住随侍递药的,把药盏推远了半尺。
“如今孤三十九,风烛之年。孤看着王,忽然想明白了,孤此生之敌,从来不是王。”
“是什么?”拓跋烈问。
“是天。”萧承稷望着白狼水的方向,目光穿过水面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孤这一辈子,防你,防我姊,防晋王,防那只手,防到筋疲力尽。两国的阵仗,孤赢过也输过,算下来,赢面还多些。可孤赢了两国的阵仗,输给自己的身子。王,孤时日无多,今天这盟,孤有三句话,句句是真话。头两句,今日落纸。第三句,落不了纸,孤留到会散那日,当面说。”
台下百步,两国文武肃立。风从水面上过,吹得台角的旗猎猎地响。
头两句,萧承稷一句一句说了。
第一句,岁市章程,梁燕各让半分,梁减南货出关的税,燕减北马入市的价,三十年为期。第二句,两不驻军,白狼水两岸各百里,梁撤江州的两个镇,燕撤北岸的三个营,撤军的名册,两国互换,一年一核。至于羽三案两国合办、梁境五条暗路会同清剿,那在国书里写得明白,照录进盟书,不算这三句话里的,公文的事归公文。
两句说完,盟书用印。两国各执一份,另备一份,由梁主提出,沉入白狼水心,沉在鹜洲之下,意思是,此盟天地水共鉴,不受史官的笔,不遭庙堂的火。
用完印,萧承稷靠回座上,喘了几息,忽然朝燕方的班列看了一眼。
“贵国那位验骨的宋大人,是不是就在台上?”他问。
拓跋烈侧身,让开了半步。宋辞出班,行礼。
“孤的姊姊的案子,是你验的。”萧承稷说,“当年那桩案子,梁燕两边,各说各的话,说了十几年。你验了骨,写了状,如今两边的说法合上了。孤这辈子不信人,信过两样,一样是棋,一样是药。如今两样都靠不住了,临了,倒信一回骨头。”
“骨头不会说谎。”宋辞说。
“所以孤今天敢来说这两句真话,也敢把第三句留着。”萧承稷说,“孤信得过骨,才信得过这个盟。宋大人,盟沉了水,洲上这三日,万一有命案,是你的差事。梁方的人,你也只管验。验出是谁的人,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”
“臣,遵命。”宋辞说。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礼台下两国文武都听见了。梁方班列里,有人的袍袖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。
——
礼成,各自归座,宴设在台上,三日之会的头一日,就这么过去了。
宋辞站在燕方的班列里,指尖轻轻按着袖中的铜印。
不知为什么,从萧承稷说“有三句话”开始,她的心就沉了一下。三句话,头两句就让利,句句让到北燕的好处上,一个将死的人,不该让得这么干净。让得干净的人,是在交代后事,不是在谈生意。第三句留到会散那日当面说——留话的人,是怕纸留不住,还是怕活人留不住?这话她在心里翻了两遍,没跟任何人说。
还有方才那句“梁方的人你也只管验”。这句话,梁主当众说了,是给她撑腰。可撑腰的话说出口,就是把她架在了明处。往后洲上若真出事,查到梁方谁的头上,那人不恨梁主,先恨她。这个道理,萧承稷未必不知道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像是把什么托付了,又像是把什么人递到了明处,替他自己挡了一挡。
行医的人看惯生死,验尸的人看惯人心,两样都看惯的人,最容易闻见风里的血腥气。此刻风里没有血腥气,有酒气、水腥、芦花被晒了一天的干草气。可她还是不安。不安得没有来由,又不安得很有来由——今日从头到尾,太顺了。
顺得像有人把路扫好了,请他们走。
她转头,朝洲尾的芦苇荡看了一眼。
那一片芦苇,从洲头绵到洲尾,几里长,今日风向偏南,芦花朝北倒,白得像雪,风一过,起伏如浪。
浪底下,一定藏着船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袖中的手指在铜印上敲了两下。台侧二十步外,素心正指挥验尸房的人卸最后一样家什,看见她的小动作,顿了一下,随即装作没看见,继续卸车。
宋辞朝贺兰都的方向走了两步,走得很慢,像只是活动腿脚。
“贺兰将军。”她低声说,“洲尾的芦苇,昨天是什么颜色?”
“白的。跟今天一样白。”
“昨天风向偏北,芦花朝南倒。”宋辞说,“今天偏南,朝北倒。倒向变了,浪头该变。你从北岸看洲尾,第三里那一段,芦花起伏的节,跟两头的对不上,慢半拍。”
贺兰都眯眼朝洲尾望去,看了足有十息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说,“俺练了一辈子看烟,狼烟、烽烟、马蹄扬的烟,看起伏看节,是这个理。那一段底下,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