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盟第一日,议岁市章程。第二日,议两不驻军。两日议完,落到纸上,两边用印,一切顺当。第三日是会散之期,按梁主头一日说的,那第三句话,留到今日当面说。
辰时未到,礼台上的梁主,还没到。
燕方的人先到齐了。拓跋烈坐在台心,等。等到辰时过半,梁方的礼官慌慌张张登台来报:梁主昨夜偶感风寒,今日不能登台,请摄政王移驾梁舟,梁主的病体,不便上下台阶。
燕方当场就有人变色。四部的随行武官里,当场骂出声的是贺兰都:“移驾梁舟?鸿门宴的规矩,请客上船,一去生死由人!洲上有约在,谈什么不能到台上来谈?”
梁方的礼官跪着,头都不敢抬。
拓跋烈没变脸。他坐在台上看那封请柬,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萧承稷想杀俺,用不着请俺上船。”他说,“二十万大军他都压上过朔州,杀俺犯得着摆这一桌?他请俺上船,是因为他真的病得起不来了,他有话,只能躺着说。”
他站起来,把请柬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俺去。”
宋辞拦在台阶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不是商量。”宋辞说,“你想过没有,梁主的‘偶感风寒’,偏偏是昨天夜里。会盟第三天,最要紧的一天,他那第三句话就约在今天,他偏偏这时候病倒?要么是真的,要么是有人给他下了东西。真病,我上船是探病;下药,我上船是抢时间。如果有人要杀他,杀完他栽给北燕,你就是跳进白狼水也洗不清。他死在梁舟上,死在我们护航的水面上,梁廷的仗就有了由头,这句你自己前几日才说过。我上船,就是要在他还有气的时候,把该验的都验了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“带针囊。”他说完,转身先下了台阶,“走。”
——
梁舟的寝舱里,药气熏人。
舱里的香炉烧着安神的香,榻边的小几上摆着药盏,盏里剩着半盏残药。萧承稷半卧在榻上,脸上灰败,嘴唇上是焦的。见二人进来,他撑起半身,挥退了所有内侍——挥手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,抖得袖子都跟着晃。
舱里就剩了三个人。
“孤留着的那第三句话,本来想会散那日,站在台上说。”他喘着说,“如今孤站着说不动了,就躺着说。躺着的,不止一句。”
“陛下慢慢说。”宋辞在他榻边坐下,两指先搭上了他的腕。搭着,没动,边搭边听。
“第一句。晋王萧综的门客里,有一个人,孤查了半年,查不到根底。籍册上无名,户部、宗正寺、江州的鱼鳞册,翻遍了,没有这个人。这个人见过羽三。孤的密探在晋王府别院外盯了三个月,只拍到他的背影,正面一回都没露。背影里,孤的人看见一样东西。”
他停下来喘。
“他左耳上,有一个耳洞。”
拓跋烈和宋辞对视了一眼。
耳洞。金环。这是石沓的旧记号,羽三一脉里管灯的人,戴在左耳的。这话石沓归案后亲口交代过,档案上录着。
“可是石沓已经归案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所以那个人不是石沓。”宋辞缓缓地说,“是石沓教出来的人。石沓这条线断了,可他当年受雇的那张网还在,网里不止他一个结。梁主查不到根底,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是从梁境冒出来的。是石沓留的种。”
“第二句话。”萧承稷闭上眼,像用尽了力气,“晋王的船队,三日前出江州,逆流北上,对外称‘秋操’,操的不是秋,是水路。孤的枢密院报,晋王的船,不带粮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不带粮的船队,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速战速决的。带的是甲士。目标,”
他喘了一口气,喘得很长。
“白狼水。孤死在这里,北燕就是凶手。两国的盟,沉在水底,捞都捞不起来。晋王就有兵出的名目,替叔报仇,清君侧,名正言顺。孤这条命,眼下是两国之间唯一的秤砣。孤活着,盟是盟;孤死了,盟是废纸。”
舱里死一样地静。
药炉上的水还咕嘟着,一声一声,把这份静衬得更沉。
拓跋烈走到舷窗前,掀开一线,向外看。白狼水上,梁国的船队帆樯林立,一百二十艘大楼船列在南面,看起来固若金汤。可他知道,那片帆的缝隙之外,上游几百里的水路上,一条不带粮、只带甲士的船队,正在逆流而上。
他放下帘子。
“你的水军呢。”他问,“一百二十条船,拦不住他?”
“拦得住船,拦不住名。”萧承稷说,“孤的水军一动,就是梁国朝廷的兵跟梁国亲王的兵,当着北燕的面打起来。这一仗不管谁赢,孤的国先烂了。孤不能动。孤只能把这个消息,交给北燕,水营是你们操的,洲是你们围的。晋王的船真到了,你们拦,名分是护盟。这是孤能给王的最大的一件东西,一个动手的名分。”
“你拿命换来的名分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命本来就不值几日了。”萧承稷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力气,“第三句。孤要是死了,请北燕,照拂孤的百姓。照拂孤的女儿。孤的女儿,今年七岁,她娘走得早,孤没教好她,朝堂的事她一样不懂,她只会背诗……”
一句话没说完,皇帝的手一垂,人歪倒在枕上。
宋辞抢上去,两指搭腕,另一只手掀他的眼皮看瞳仁,看完又凑近药盏,闻了闻残药,拿银针在盏里蘸了一下,看针尖上的颜色。
“不是死。”她验得飞快,“是药性又发作了,他今晨的药,被人换过一味。不致命,是让他昏迷的量。下药的人手不黑,要的是他昏,不是他死。今日他若昏着不能登台,移驾之请就是真的;他若死了,倒是省了晋王的甲士。”
“换药的人,”拓跋烈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还在船上。”宋辞已经拆开随身的针囊,“药是今晨煎的,煎药的人在船尾,送药的人换过一道手。扶他侧卧,所有人退出去,留我一个。拓跋烈,你听得懂我的话,现在,这条船上,每一秒钟,都可能有人进这扇门。你去船头,叫你的人传令北岸,贺兰都的快船,分四队巡上游,芦苇荡一段一段篦。篦不着船,篦人。”
拓跋烈没有再问一个字。他把萧承稷扶正,交到宋辞手里,转身出舱,走到舱门口,又停了半步。
“他还有一句没说完。”他说,“他女儿的事,俺记下了。人俺给你保着,验你的。”
他出去了,靴声在甲板上响远了。
舱里,宋辞的银针,落在了梁主的人中穴上。
——
而舷窗外,白狼水上游的芦花荡里,一片芦花,忽然逆着风,动了一下。
风是偏南的,满荡的芦花都朝北倒,唯独那一片,朝南伏了一伏,又直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过了。
洲北的船坞上,素心正对着巡船的名单核人头,念到一半,声音停了。她抬起头,朝上游那片白茫茫望过去,望了两息,扭头朝传令的兵喊:
“去船头,请摄政王,上游,第三里,宋大人白天说的那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