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,晋王的船队,到了。
四十艘大楼船,逆着白狼水排开,把鹜洲以南的水面封成了铁桶。为首那艘,桅顶挂着晋王的金鸾旗。萧综本人立在楼船的三层甲板上,锦袍玉带,遥遥望着洲中礼台,望着礼台上那顶病皇帝的御幄。船队逆流而来,一日未歇,船身的漆在秋阳底下泛着光,帆一张没落,摆的是决战的架势。
他没料到的是,洲北的水面上,六十条燕军快船已经列好了一个时辰。船头包铁,弩位满弦,一条挨一条排成雁形,舵手的手全搭在舵柄上,等得纹丝不动。
“晋王的船不带粮。”拓跋烈立在燕军旗舰的艏楼上,声音顺着传令兵一层一层传遍全队,“带的是甲士,带的是刀。他想趁会盟杀梁主,杀完了栽给北燕,今日,俺们就在这水上,替他把这个‘栽’字,拆了。”
他拔刀,指向南面的船阵。
“水营立了三年,练了三年,今日首战。记住三条:头一条,护住梁主御舟,别让他死在咱们的眼皮底下,洲南那一片,快船一队盯死;第二条,抓活的,晋王身边那个门客,留全尸不如留活口,那人左耳有耳洞,认耳抓人;第三条,”他顿了顿,“白狼水的规矩,燕军的船不追进南岸浅水,这条规矩立了三年。今日破例,追!”
战鼓响起来的时候,日头正往西斜。
金色的水面上,六十条快船分作三队,两翼包抄,中路直插。梁军的水师没见过这种打法。他们的楼船高、大、稳,讲究的是列阵对轰,船挨船,弩对弩,摆开阵势慢慢打。燕军的快船偏偏不摆阵,矮、轻、快,船头包着铁,专挑楼船的船舵和桨位撞。撞完就走,绝不恋战。被撞的楼船舵一歪,整个船阵就开一个口子,口子一开,下一条快船又从口子里钻进去,撞第二条。
一炷香的工夫,晋王船队的先锋十艘,瘫了七艘。七艘楼船在水面上一艘一艘打着转,桨位撞散了,舵咬死了,转着转着,自家的船和自家的船挤成一团,帆互相挂着,解都解不开。
萧综在三层甲板上,脸色由红转白。他带来的甲士是陆战的底子,上了船站都站不稳,弩机在晃动的甲板上十发九空,射出去的箭落进水里,离燕军的船还差着两丈。而对面那些北燕兵,虽然也吐了三年船,如今是吐出来了。船在浪里一起一伏,人跟船一个起伏,弩扛在肩上,出弦就中。有一条快船的舵手是白狼水的渔户出身,招进水营刚满一年,驾着船从两条打转的楼船中间穿过去,穿的时候还伸手扶了一下楼船的船舷,借力把船头掰正,稳稳咬住了第三艘的桨位。
“放火箭!”晋王嘶声下令,“烧他们的船!”
火箭升空的一瞬,水面上起了变化。燕军快船的后队,三十条装满湿柴的船,顺风点了火。湿柴不着明火,只出烟,烟压着水皮,贴着水面扑向梁军船阵。烟里还掺着石灰、辣椒、药粉,呛得楼船上的甲士睁不开眼,咳嗽成一片,弩位上眨眼就没了能瞄的人。
烟幕里,燕军的钩索小队开始登船。
不是冲锋式的登船,是一船一船、安安静静地登。每条楼船被钩住,甲板上先是落进十几条黑影,黑影落地就散开,把桅索、舵柄、桨位一一占住,然后才是大部队压上来。被占住的楼船上,梁军甲士被烟熏得半盲,刀还没拔出鞘,脖子后头先挨了一记刀背,昏倒一片。半个时辰后,晋王的主舰被三条快船咬死了舵,楼船打着转,在金红的水面上,像一头被捆住四肢的牛。
——
萧综是被押着走下自己座船的。
这位锦袍玉带的藩王,兵败的现场没有喝令死战,也没有拔剑自刎,做的是第三件事。他被押到舷梯口的时候,忽然扯开了嗓子,朝着洲中礼台的方向喊:
“本王是来护驾的!晋王萧综,奉诏勤王!梁主病危,奸佞当道,你们北燕人劫持大梁天子,两岸将士听着,本王今日起兵,清君侧,斩北虏!”
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高,是给两岸梁军听的,也是给死后史官听的。喊完他自己先咳起来,锦袍的前襟被烟熏出一片灰。
拓跋烈站在艏楼上,冷冷看着,没接话,没辩一个字,只抬手一挥。
燕军的旗舰上,升起了两面旗。
一面是梁廷的节钺旗,萧承稷亲手交给燕方的信物,准燕军在护盟名义下便宜行事,旗是真旗,节钺是真节钺,梁主用印的文书附在旗下,朱泥还新。
另一面更扎眼,一面白旗,旗上一行黑字,宋辞的字,写得清峻入骨:
“晋王船中,起获毒药三斤,军甲八百,暗器十二箱。封存待验。”
白旗升到桅顶,迎风展开,字绷得笔直,两岸都看得见。萧综的嗓子,哑了。
军甲和暗器,是燕军登船之后从底舱起出来的。八百副甲,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,箱上的戳记、皮带的铆法、护心镜的弧度,跟两年前宗室私运进朔州的那批甲,同一个批次,同一个作坊。奉诏勤王的船,底舱里装着三斤毒药,勤哪门子王,这三斤药是给谁备的,白旗一升,不用人答话,两岸的梁军自己就明白了。有几艘梁军楼船的帆降了一半,不动了。
拓跋烈看着白旗升顶,缓缓收了刀。
“两年前,八百副甲进了朔州。”他对身边的阿史那说。阿史那此番随驾巡防,带了部里的骑手沿岸压阵。“两年后,八百副甲上了他的船。军甲同作坊,毒药配蒙汗的方,杀完人栽个主名,套路一条不差。这个人的每一步,跟当年那只手,是一个师父教的。”
“师父是谁?”阿史那问。
“俺正想知道。”拓跋烈说,“抓到那个门客了吗?”
“抓到了。”阿史那迟疑了一下,“但是,人抓到的时候,已经死了。服毒的,毒囊缝在衣领夹层里,针脚藏得深,头一拨搜身没搜出来,是他自己咬的。押上船时还有气,走到半道,气断了。领队的人已经捆起来听参。”
拓跋烈的心沉了一下。死人是不会开口的。一个查无户籍的人,死在押解的半道上,这个死法本身就是一句话:有人不许他开口。
“尸身送宋大人了。验出两样东西。”阿史那把声音放低,“头一样,死者左耳有耳洞,可洞是新的,穿进去不到一年,肉里头才刚长住。”
“不到一年。”拓跋烈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石沓归案前后快两年,羽三一脉的耳环记号,江湖上传了不止一年。一个不到一年前才穿的耳洞,是仿的。
“第二样,死者脖颈后头有一道旧疤,刀疤,缝了十九针。宋大人对着那道疤看了半个时辰,说缝法跟石沓自己的手法一模一样,锁边的针脚、起针收针的位置,一针不差。她还叫俺带一句话给王爷:石沓自己缝过的伤,档案里录着。这十九针,要么是石沓亲手缝的,要么,是学石沓的人缝给自己看的。”
艏楼上的风大,吹得旗面啪啪地响。
“缝给自己看的。”拓跋烈把这六个字又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。一个不到一年前穿上耳洞的死人,一道刻意仿出针法的旧疤,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就是有人要叫燕军和梁主都认定,这就是石沓教出来的人,羽三的余脉,晋王的门客。认定了,这条线就收了口,晋王背后那只手,往后就查不到了。死人替活人闭了嘴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晋王萧综,押北岸软禁,押人的船走中流,走快船,一个外人不要。尸身留给宋大人验,俺不要名堂,俺要真话,她验过的,俺就认。还有,两岸今夜戒严,夜里要是有第二条船想出这水面,拦下来,船上的人不管是谁,先扣后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