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水之战的第三天,会盟重开。
重开的地方还在鹜洲,可两边的心情都不一样了。三天前,两个国家隔着一条河谈生意,字斟句酌,寸土必较;三天后,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,亲眼看着北燕的水营,把自己的侄子打得落花流水,救了自己的命。晋王的船队瘫在洲南的水面上,舵还没修齐,白旗上的字,两岸的兵都读熟了。
重开的头一件事,是萧承稷处置自己家里的事。
盟书添了三条。
第一条:晋王萧综,废为庶人,圈禁宗人寺,晋王的兵权、封地,尽数由梁廷收回,这是萧承稷亲笔的旨,盖了国玺。国玺是随船带来的,梁主北上,玺随人走,一步不离。这道旨能下得来,一半靠燕军的快船压着水面,一半靠萧承稷拖着的那条命。写旨的那天夜里,他写到“废为庶人”四个字,笔停了三回,写完,把笔搁下,半天没说话。写完亲笔,他又口述了一道给建康的诏,命枢密院收江州两镇的兵符,命宗正寺接人,一连串的名字、地名、日期,他背得一个不差,背完,人歪在榻上,缓了一炷香。
第二条:两国共办羽三案。梁境五条暗路,燕境七条暗路,合册清剿,拿获的人犯,验明一处,交割一处,两边的验档互抄。梁方主理的是鸿胪寺卿顾衍;燕方主理的是司骨令宋辞。
第三条,是萧承稷咬着牙加的——两国岁市,再开十年;白狼水以北,永为燕土。
用印那天,洲上设了香案。萧承稷的手抖得握不住玺。内侍捧着玺,他伸手去接,手到了玺边,抖得玺都在掌心里晃。他不让内侍代印,让内侍把自己的手连玺一起按在纸上。内侍捧着他的手腕,往下按,一下,两下,朱泥的印文落在盟书上,端正,鲜红。
按完,他挥手叫所有人都退下去,自己靠在椅背上,喘了半天。喘匀了,忽然对拓跋烈说了一句闲话一样的话。
“王的王妃,今日在洲上验了三具尸。”他说,“跳水的甲士,捞上来之后死了两个,还有一个是船上暴毙的。孤看着她验的。解一条船的案,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,哪个先动的手,哪个是被逼的,哪个是装死的,一样一样分清楚,分完了,该放的一个不少,该扣的一个不冤。一个人,能把死人的话说得那么清楚,把活人的路走得那么干净。”他停了停,“孤这一辈子,见过的真话加起来,没有她一天说的多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拓跋烈身后半步的宋辞。
“孤的女儿萧令姜,七岁。孤死之后,请北燕给她一处宅子,几亩地,让她背她的诗。她要是愿意学医,请王妃,收她做学生。”
宋辞一怔。
“臣领命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臣。”萧承稷笑了,笑到一半咳起来,咳完接着说,“是师父。徒弟拜师,是磕头的。她到了北燕,头一天,就让她给师父磕头。孤的女儿,别的不会,礼数是全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像是了了最后一件事,整个人往椅背里又靠深了半寸,闭上了眼。
拓跋烈站起身,没再说话,朝他行了一礼,退下台去。
会盟散了,两国各自回銮。
萧承稷的御舟离洲的时候,燕军的六十条快船在白狼水上列成两行,一路送到国界线。两行船中间的水道笔直,梁国的御舟走在正中,缓缓南去。船头的梁主盖着大氅,一直站在船头,朝着北岸的方向,抬了三次手。头一次抬,燕军的船列着阵没动;第二次抬,北岸的将台上,号角吹了一声;第三次抬手,是船已经走远了,还是那个姿势,朝着北,直到水汽把那条船吞了。
拓跋烈站在自己的旗舰上,目送那条船消失在水天之间。
回程的船上,程佑安低声说:“他会死在建康。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嗯。”拓跋烈望着南方的天际,“他撑到今天,把该办的都办了。废晋王,清暗路,托女儿,封盟书,一件一件,都是拿命按的印。剩下一步,立储,他没办好。”
“三王里,他最防的是晋王,可晋王的兵还在江州,废王的旨到得了建康,收兵的手快不快,难说。齐王萧恪文弱,邵陵王萧恒没主见。他立谁,梁国都要乱一阵子。”
“乱一阵子——”拓跋烈收回目光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北燕把水营练成,把路修完,把互市做熟。”拓跋烈说,“程佑安,你知道俺今天站在船头看什么吗?俺看的不是梁国的船。俺看的是白狼水的浪。”
“这条水的北岸,三年前是俺们燕军的坟场。东线一崩,五万人剩两万一,尸首顺流漂了三天,捞都捞不齐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,同样一条水,俺们的船,把梁国的楼船打得抱头鼠窜。操纵那些快船的,一半是白狼水两岸招来的渔户。三年前给燕军收尸的那些人的儿子,如今在俺们的船上掌舵。”
“三年。俺们用三年,把一场惨败,变成了一场太平。”
“再给俺三年。”他望着北边,朔州的方向,“俺把北燕,变成两国谁也不敢再打的主意。到时候打的不是仗,是算盘。算盘响起来,比刀好听。”
程佑安笑了一声:“商人的话,从王爷嘴里说出来,比从俺嘴里说出来还顺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学费是八百副甲的账,俺记着呢。”
当夜,燕军的船队泊在白狼水北岸。
锚下了,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沿岸连出去几里。大战之后的兵,睡得早,巡夜的兵换了两班,营里静下来。
宋辞在灯下整理会盟的验尸档案。三具尸的验状、换药案的更签笔录、陆先生的验尸档、那块铁牌的图样,一份一份编好号,录入册子。整理到一半,素心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,说府里的信到了,是小皇帝的亲笔。
“陛下的信,走了六天,今晚才到。”素心说,“驿马跟上大军不容易。”
信不长。拓跋宏的字,如今写得有模有样了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只是撇捺还带点孩子手腕的软。
“皇嫂:会盟的事,朕在邸报上读了。晋王该打。朕只问一句,死人验完了,活人的仗,还打不打?朕今年十岁,朕想学水营的操。朕不是要打仗,朕是想看看,皇叔三年练出来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信使带来一包枣,是宫里自己晒的,给皇叔和皇嫂。”
宋辞把信读完,笑着递给刚进舱的拓跋烈。
拓跋烈就着灯看完,把信纸凑近闻了闻。
“还有枣。”他拆开那个小布包,里头的干枣码得整整齐齐,一颗压着一颗,包枣的布上还打了三个结,“这孩子,包枣比写信用心。”
他看完了,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,跟那份盟书的抄件、梁主那方田黄小印,放在一起。
“十岁的皇帝,问死人验完了,活人的仗还打不打。”他说,“这话问得好。问得比朝上一半的大臣都好,那些人只问打不打得赢,不问该不该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答?”宋辞问。
拓跋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望着舱外沉沉的水面。水面上有巡夜的灯火,一盏一盏,从船队这头移到那头。
“不答。”他说,“带他来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回銮之后,挑个日子,俺带他来白狼水。”拓跋烈拿起一颗干枣,掂了掂,“让他上快船走一趟,摸一摸舵,看一看水营的兵是些什么人,渔户的儿子,牧户的儿子,屯田户的儿子。让他问那些兵话,兵答什么,他听什么。仗打不打,不该从俺嘴里答,该让他自己看完,自己答。”
他把那颗枣递给宋辞。
“你给他写信的时候,替俺添一句。”他说,“就说,枣收到了,很甜。学操的事,等开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