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白狼水洲市重开。
去年大战的船痕早清了,洲上的市比往年还大了一圈,岁市再开十年,梁燕两边的商人都赶着来。北燕在市心搭了一座木台,不高,三尺,台前不设卫兵,不挂旗。
台上陈三样东西。
一页绝笔的抄本,装在玻璃匣里,字朝外。一本谱牒残册的目录,三百一十七年的名录,一页一页摊开。最中间,是那盏铜灯,真灯,加了满油,点着。灯苗小,稳稳地立在斜灯盘里,风一吹晃一晃,又不晃了。
台下坐着六名识字的小吏,一人一张矮案,备着笔墨。规矩只有一条,是宋辞定的:任人抄录,抄什么都行,小吏只管核对,不阻拦,不讲解,不多话。
头两日,看的人多,抄的人少。市上的商人围着木台转,指指点点,猜北燕又在卖什么关子。第三日起,抄的人排上了队。有梁国的书生抄绝笔,抄完对着灯看了半个时辰;有江北来的行脚商,抄的是谱牒目录,一边抄一边念,念给同乡听。
“承灯人是什么?”有商人不解。
“你不用懂。”小吏按规矩答,“你抄你的。”
第七日,洲市上出了手抄本。
不知是谁抄的,装订成了小册,三文钱一份,在市口兜售,卖的人换了三拨,北燕的兵不抓。册子顺水南下,跟着回程的商船,一船一船往江南带。程佑安在商路上的眼线回话说,头一批三百份,走的淮水。
四月,江南连出三桩案子。
头一桩在寿阳。三百人打着“承灯”的名号聚众,为首的自称“灯下第七代”,说前朝的灯没灭,落在北燕手里,要起兵迎灯。寿阳的守兵围了两日,剿杀干净,三百人没留一个活的,为首的头颅挂在城门上。
第二桩在历阳。一伙人夜里进了富户的宅子,杀七口,满门。天亮后门板上画着一盏灯,是用血画的,画得还周正。
第三桩在广陵。江边一夜之间立起一座石碑,碑上刻“承灯复国”四个字。第二日,三十几个老者结伴来跪,跪了三天,官府不敢驱,也不知怎么驱。
三桩案子,一件比一件邪性。程佑安的信一封一封往北递,递到宋辞案头的时候,她正对着那盏铜灯的图样。
石沓如今在骨语堂帮工,白天编册,晚上学认字。他听说了案子,来问她。
“三桩都是假的?”他问。
“三桩都是假的。”宋辞把三桩案子的细报摊开,“我一条一条给你辨,你也学。”
“头一条,辨灯。寿阳的案子,兵抄了那伙人的老巢,起出他们供奉的‘灯’,一面锦旗,旗上绣着灯,还有一张画像,画的就是这盏铜灯。你看,”她把画像和图样并排放着,“真灯的灯盘是斜的。斜十五度,灯挂起来的时候,油往灯芯那头淌,芯吸油,火才稳。这盏灯做了三百一十七年,盘一直是斜的。画像上的灯盘,是平的。画的人没见过真灯,是听人描述着画的。听来的东西,画不出斜。”
“第二条,辨话。‘灯下第七代’,你听听,这话外行到什么地步。谱牒我在窟里翻过,按年记,不按代记。承灯一脉,有的掌灯人接了二十年,有的接了七年,根本没有‘代’这个算法。真在这一脉里泡过的人,张嘴说不出这种话。这是江湖编词的路数,跟庙会里说书学来的。”
“第三条,辨地。”她把一张舆图铺开,点了三个点——寿阳,历阳,广陵。“三桩,全在江北。你说怪不怪?前朝要是真有遗脉,根基在哪儿?在江南。江南的世族,一半是前朝旧姓改的,建康城里,藏着前朝旧账的人家能数出一串。遗脉要起事,该在自己根深的地方起,一呼百应。三桩全在江北——江北是什么地方?是梁国防燕的边,是梁军屯重兵的地。”
石沓盯着舆图看了很久。
“借尸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是遗脉。是有人拿死人的名字招人。”
“对。”宋辞说,“我按这三桩反推了一处。举旗的人,故意绕开了江南世族的根基之地,为什么绕?因为真旗一亮到江南,世族里懂行的人一眼就认出真假,戳穿了。江北不一样,江北的人离前朝三百年,没见过真灯,没读过谱牒,画个平盘的灯,也认不出错。挑没见过的人下手,这就不是复国。”
她把三份细报叠起来,压在铜灯图样的底下。
“这不是有人复国。是有人下钩——把江北的水搅浑,浑水才好过兵。”
“谁的兵?”石沓问。
“江北的水浑了,梁廷只能往江北加兵。”宋辞说,“加的兵从哪儿调?从江州,从淮西,从防三王的各镇。梁国自己乱起来,调兵互相踩。搅浑水的人,坐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他是谁,眼下还看不清,可有一件看得清,他要的是江北,不是江南。往后这旗再起,你不用看旗,看它起在哪儿。起在江南,是遗脉;起在江北,是那只手。”
她把细报送出去,附了一张条子给拓跋烈,条子上只写了两行:三桩假案,一桩都不用追。追三桩案子的刀,是谁借出去的。
当夜,广陵的细报又到一份,添了个细节。官府拆了那座碑查碑料,石是新采的,凿口的风和石纹,出自江南的山场,采石的匠工也是从江南雇的,操吴音。江北立碑,江南采石,雇工的钱走的还是江南的银钱路子。
宋辞把这一条录进册子,在旁边注了四个字:钱在江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