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王府议事堂,一连议了三天。
头一天议的是名分。堂上挂着“南略”两个字,是拓跋烈亲手写的,写得歪,但写得大。
“不叫南征。”他站在字底下说,“征是占地。占了地,就得派官,派兵,收税,江南的朝廷打过来,咱们还得守城。略不是。略是蚕,一口一口吃,吃的是江北的人心,江北的粮,江北的路。城,一座不动。”
“人心怎么吃?”老掣肘问,“粮和路是实的,人心是虚的。”
“虚的东西拿实的换。”拓跋烈看向宋辞,“你给诸位算。”
宋辞起身,走到舆图前,先点了淮北三镇。
“第一条,粮。”她说,“北燕屯了两年粮,仓里的粮够本境吃三年。议的是:运一半过河,淮北三镇设平粜仓,粮价压到梁境的一半。这个价钱,梁境的流民会自己渡河来买,买了粮,人就在咱们边上落了脚。”
“咱们贴钱卖粮?”老掣肘皱眉,“梁国的粮贵,是它自己乱出来的。它乱它的,咱们贴什么?”
“它乱,人就要逃荒。逃荒的人吃不上饭,就吃草根,吃观音土,死在沟里的,烂在水边的。”宋辞说,“死多了,出疫。疫不讲国界,白狼水挡不住发瘟的人。与其等疫过河,拿药去堵,不如先送粮,让人活着,疫就起不来。这不是贴钱买人心,这是花钱买咱们自己的边界干净。防疫的账,我在骨语堂算过三年,堵一次大疫,花的钱是供三年口粮的十倍。”
老掣肘不说话了。掌刑名的参军翻开册子,把三镇的仓址、粮数、价目一笔记下。
“第二条,人。”宋辞接着说,“程佑安的商队,现在六队,扩到十四队。明面上走药材、走盐、走皮货,暗地里接一类人——梁境被打成‘通敌’的人。历阳那七口是通敌的罪名灭的门,广陵跪碑的老者,头一日就有人家被梁兵抄了。这类人,梁廷要杀,咱们要收。商队给他们路费,过了河,给屋,给地,入燕籍。”
“通敌的收,收进来就是真通敌了。”参军说,“梁廷的骂名,坐实了。”
“骂名坐实了,人活了。”程佑安头一回插话,“俺商路上见得多。梁境通敌的罪名,十个里九个是冤的,剩那一个,是被冤出来的。先给安身处,就是少逼一个真冤的。”
拓跋烈点头:“记下。十四队的路引,本王用印。”
第三天,议的是最狠的一条。
“第三条。”拓跋烈说,“凡江北打着承灯旗聚众的,三百人以下的,不剿。”
堂上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不剿?”参军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不剿,抚。”拓跋烈说,“燕军的水营、巡船,见了这类聚众的,不围不打,发一样东西——归农引。凭引到淮北的平粜仓,领三斗粮,一张地契。地契给的是燕境的地,引上盖燕的印,写明白:来种地,入燕籍,既往不问。”
参军的笔搁下了。
“王爷。”他说,“这话是臣的职分,臣得说。梁国聚众谋逆的贼,燕发引收留,这在两国律上,是招纳叛亡。北燕的国书上写着不干涉梁境内政。这么办,梁廷拿到把柄,倒打一耙,咱们这个理,讲不清。”
“讲得清。”宋辞开口,“参军先算一算账。聚众的这些人,梁廷剿,一剿就是寿阳那样,杀干净。杀干净了,头领成了烈士,底下的人成了遗孤,仇恨记在北燕头上,因为北燕是真旗的持有者,他们说灯在北燕。这是梁廷替咱们养仇人。咱们反过来,给饭,给地,他们渡了河,拿了地契,种了燕的地,成了燕的民。同一个人,梁廷杀,是烈士;咱们养,是逃兵。”
“逃兵一多,”她接着说,“江北的旗就举不起来了。举旗招人,招来的人三天后都过河种地去了,谁还跟头领送死?头领招不到人,旗自己就倒了。这不是咱们干涉梁境,这是梁境的人自己拿脚投的票。”
参军还想说什么,拓跋烈抬手压了。
“还有一层,俺补上。”他说,“粮,不从官仓出,从本王的私库出。地,不占军屯,用俺王庄的荒地。出了事,是俺一个藩王私下施粥,不是燕廷的国政。梁廷要闹,闹到燕的朝上,朝里把俺训一顿,结了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,随即有人低头记档。老掣肘看了拓跋烈一眼,捋着胡子没吭声,那个眼神的意思是:这账算得比兵部老油条还精。
拓跋宏坐在案尾,听了一路,举手。
“皇叔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还给粮?他们举的旗是假的,是打承灯的名号骗人。骗人的,还给饭吃?”
“孩子,你问反了。”宋辞说,“就是因为他们是骗来的,才要给饭。被骗的人,是可怜人。头领骗他们,梁兵杀他们,两头都不是人做的。咱们递一碗饭过去,他们才知道世界上还有第三条路。这一碗饭,不是给他吃的,是给他看的。”
拓跋宏把这句记下了,抄在他随身的小册子上。
散会第二天,出了一件没人安排的事。
拓跋宏自己跑了平粜仓。没带仪仗,带着伤备营两个学徒,扮成买粮人家的小子,在仓门口帮着递粮袋递了一个下午。回府的时候,袍角上全是面粉,他先去找宋辞,提了一条。
“皇嫂,粮发得不对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官吏把粮袋递到人手里。递到手里的,是施舍。施舍养恩,恩是虚的,过河的人受了恩,还是流民。要让他们自己伸手来接——伸手来接的,是账。领粮画押,按手印,名字录进册子,往后凭这册子领地契。他们自己伸的手,自己按的印,就再不是流民,是领了燕家地的民。”
宋辞听完,看了他半晌。
“这一条,比你皇叔堂上议的三条都值钱。”她说,“明天就改章程。”
散堂的第三天夜里,宋辞在灯下算了一笔账。拓跋宏坐在对面,看她拨算珠。
“我给你算清楚。”她拨了三下,“私库的粮,平粜贴的价,十四队的路费,王庄的地,全并在一起,你的皇叔的私库,撑三年。”
“三年之后呢?”
“三年之后,两个样。”宋辞停了手,“江南要是出了大乱,梁国自己耗干了,江北的人心粮路都在咱们手里,到时候不战而定,私库的钱早回来了。可要是江南三年没乱,梁国缓过来了——缓过来的梁国,回头一看,江北的粮、人、路,全叫北燕蚕了,它必然兴兵来夺。那时候,你没的选,只能打。”
“所以这三年,”她把算珠拨回原位,“必须练。水营练熟,陆军练精,路修通,互市做厚。三年之内,燕要做到能打。能打了,才轮得到不打。”
拓跋宏盯着那把算珠看了很久,伸手,把自己抄的那条“伸手接账”的册子翻开,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。
写的是:三年。
“我今年十一。”他说,“三年后我十四。伤备营的学徒,三年出师吗?”
“出不了。”宋辞说,“三年,够你把真肉的手感摸明白。打仗的时候,够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