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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江北图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709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萧景琰登基,满五个月了。

五个月里,这位九岁的新君,做的每一件事,都踩在宋辞正月在王府正堂里预判的那条道上。

先是向宗室借钱。摄政十二年六月,新君以“国用不足”为名,遣使向三位叔王各借岁俸三成,说是借,借据都没写。三位叔王异口同声地哭穷,齐王说封地遭了雹,晋王说去年的岁俸抵了军费,秦王最干脆,称病不见使者,礼送出境。借没借着,叔侄之间的脸皮先撕了一层。

七月,转头向江南世族要粮。户部行文,请各家世族“输粟助国”,按田亩摊派。世族的回文写得漂亮,全是“江南秋汛,减产三成,臣等愿竭绵薄”一类的空话,粮一石没见着。有几个胆大的,反手把摊派的文书抄送了自家在台省的关系,参了户部一本,说加派无度,扰民伤农。参章递上去,留中不发,不了了之。

到了九月,小皇帝拍桌子了。

朝会上,萧景琰当着满朝的面,把户部的奏本摔在地上,说了他登基以来最长的一段话。三天后,诏书下来:向民间加征“平辽捐”,每亩加征四十文,以御北辽为名,天下通行。

诏书出建康那天,顾衍上了一道折。

折子很短,只有三句。头一句:此捐一加,江北先反。第二句:此捐一加,军心必乱。第三句:此捐一加,陛下与所杀之人,谁为鱼肉,未可知。

折子留中不发。满朝都以为这道折子跟从前那些一样,压在宫里,慢慢沉底。

第四日,旨意下来了。顾衍贬为庶人,削去出身以来一切官爵,即日逐出建康,无诏不得入京。

顾衍出城那天,是九月中。建康的城门守卒后来跟人说起,那位从前中允大人,出门的时候带的东西少得可怜——两个老仆,一只书箱。两个老仆还是出城前三天才雇的,跟了他还不到三个月,原先府里的人,贬旨一下,散得比旨意传得还快。

有同僚远远地看着,没一个敢上前。顾衍自己倒从容,在城门口站了站,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,然后上了骡车,往北去了。

十月初三,顾衍到了朔州。

宋辞去接的。

那天她正在骨语堂的后厨熬一锅脱骨用的药汤,驿馆来人报信,说南边来的那位到了。她解了围裙又系上,索性穿着围裙就去了,驿馆的人后来传这个话,传了很久:北燕的司骨令,一身药味,系着围裙,接的是梁国贬出来的庶人。

驿馆的小院里,顾衍坐在廊下喝茶。五个月不见,人瘦了一圈,鬓边多了白,可脊背还是直的。见宋辞进来,他起身,行的还是故国的礼,拱手,深深一揖。

“顾公这一路,走了小二十天。”宋辞还了礼,“建康到朔州,官道三千八百里,路上没为难你?”

“为难谈不上,冷淡得很。”顾衍笑了笑,“出淮州以后,梁境的驿馆一概不给安置,说庶人无札。过了白狼水,倒处处有人照应。北边的规矩,我算是头一回受用。”

他两个老仆把那只书箱抬进屋。宋辞看着那只箱子。

“顾公的家当,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顾衍说,“旁的扔在建康了。扔了倒干净。”他伸手开了箱,“大人替我掌灯。”

箱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锦缎,全是纸。一摞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,纸的边角都磨毛了,翻的遍数多。

最上面是一幅图。

图很大,摊开来铺满一张桌子。图头四个字:江北布防。

宋辞俯下身,一寸一寸地看。二十二座州县城防,每一座都画了城郭、粮道、水门;每一处标着三项小字,守将何人,兵额多少,军饷发到几成。她顺着看下去,淮州守将陈某,兵额八千,饷发五成;寿阳守将李某,兵额一万二,饷发六成;历阳,广陵,一处一处,末行标着年月。

去年腊月。

她直起身,看顾衍。

“这图,是枢密院的底子?”

“是。”顾衍说,“我在枢密院十一年,经手的江北军报,一年一换,图一年一修。修到去年腊月,是我亲自定稿的。用的官纸,官墨,数字全是我过眼的,没有一个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。抄这一份,花了三个月,是贬旨下来之前抄的。贬旨一响,枢密院我是再也进不去了。”

“今年的呢?”宋辞问,“顾公刚才说,抄于贬旨之前。那今年正月到九月,梁廷调了防,图上有没有?”

顾衍摇头,摇得很诚实。

“调不了了。”他说,“顾某人在江南的这一年,眼睛够不着江北。这图上,有三处,是今年可能变了而我不知的。哪三处,我标在图的背面。其余十九处,我拿人头担保。”

宋辞把图翻过来。背面果然有细字,一处注在寿阳东面的山口,一处注在淮水的一处渡口,一处注在历阳的粮仓。注的不是断语,是存疑的理由,“此处守将三月丁忧,替者未闻”一类的写法。

“好。”宋辞说,“三处存疑,比二十二处全保准,可信得多。”

顾衍在桌边坐下,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不是投北燕。”

宋辞没接话,等着。

“我这一辈子,吃的是梁家的俸禄,教的是梁家的储君。梁家的皇帝把我贬成庶人,我认,折子是我自己要上的,一个字不悔。”顾衍说,“我带着这图北上,不是为了官,也不是为了钱。贬为庶人那天我就想明白了,新君的路走到这一步,梁国是拦不住了。拦不住,我就得替拦不住之后的人打算。”

“顾公要什么?”

“四条。”顾衍伸出手指,一条一条地数,“第一条,将来北兵南下,纳城出降者,不屠城。第二条,降官免死,编管北地,给条活路。第三条,梁室宗室降者,给宅给田,不得戮辱。第四条,大梁的太庙,不得焚毁;梁国的史书,不得改。”

他说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宋辞没有立刻应,她在想这四条的分量,头三条是保全人命的,第四条,保的是一个亡了国的王朝的体面。

“顾公知道你要求的这些,该跟谁提吗?”她问。

“知道。”顾衍说,“该跟将来的胜者提。我找的是大人,因为大人说得出这四条的分量,也递得进王爷的耳朵。找别人,这四条会被当成疯话。”

宋辞还没开口,门响了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拓跋烈推门进来,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显然在门外站了不止一刻钟。他进门先看桌子上的图,看了两眼,然后看顾衍。

“四条,俺在门外听全了。”他说,“四条,本王都准。”

顾衍站起来,要行礼,被拓跋烈按住了。

“别行那个礼。你行的是梁礼,俺受不惯。”拓跋烈在桌边坐下,指着那张图,“图俺也看见了。真东西。可是俺添一条,你听听。”

“王爷请讲。”

“江北的路,你熟。这张图,是你画的。”拓跋烈的手指在图上从头划到尾,“画图的人,得负到底。图上有一处不准,将来北兵就死一处。你不许待在驿馆里当个清客。跟着本王,图跟着你,你跟着军。”

顾衍愣了一下。

他大概在路上想了一路的,是自己以布衣之身做幕宾,讲讲道理,议议大势,画完图交出去,剩下的听天由命。他没想过来的人张口就是这一句。

“王爷。”他说,“我是梁国的罪人。”

“梁国的罪人,是梁国说的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看你是梁国最明白的一个人。明白人不许闲着。岁数大了,不用你上阵,你坐在俺旁边,北兵过一处,你替俺认一处。认错一处,再罚你。”

顾衍站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他两个老仆在门外探头,看自家主人站在一个鲜卑藩王面前发怔。

“王爷准了那四条,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老朽这条命,本就是白捡的。添的这条,我应了。但老朽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图上三处存疑,开春之后,请放老朽的旧识过河去验。”顾衍说,“梁境认得我的老脸不少,可我进不去了。得派别人去,验回来的数,跟我图上的对,图才算全准。对不上,错处记在我头上。”

“中。”拓跋烈起身,“明日辰时,王府议事。宋辞,把他带上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
“顾先生。俺北边不兴叫大人老爷,往后你跟俺的人一样,叫名字。俺叫拓跋烈。”

门关上了。屋里剩下宋辞和顾衍。

顾衍慢慢坐回椅子上,伸手,把桌上那张摊开的江北图一角一角叠好,动作很轻,像叠一件旧衣裳。叠完,他双手捧着,递向宋辞。

“图先存骨语堂,还是存王府?”

“存骨语堂。”宋辞接过图,“我连夜誊一份副本。三处存疑的地方,我让商路的人先去摸,摸回来对图,开春之前给你答复。”

顾衍点头。他看着宋辞把图收好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
“对了,大人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样东西在箱底,你翻开看。”

宋辞把箱子里的纸一摞一摞搬开,搬到箱底,摸出一只油纸包,包得很严。拆开,里面是一叠信笺,不是信,是抄件,一页一页,抄的都是梁廷历年的诏敕,抄本的末尾各注一行小字,写的是这份原件如今存于哪个衙门、编号几何。

“江南台省这几年的要紧文书,原件我拿不到,抄件我抄了七年。”顾衍说,“将来有一天,梁国的史要是有人想改,这些能对质。”

宋辞掂了掂手里那叠纸的分量。

“顾公早就打算好要北上?”

“没打算过。”顾衍说,“只是做了七年的准备,以防万一。今年,万一来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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