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,程佑安从江北回到朔州。他这一趟来回走了四十来天,商队的事照旧办着,暗线上的事也照旧收着,人一进城没歇脚,先奔了骨语堂。
宋辞正在案上摆东西。三样东西摊开:一份是江北布防图上仿笔添的那三处的拓样,一份是刺客身上起出的那枚烧黑腰牌的图样,一份是档库抄来的借阅簿抄本。程佑安进门的时候,她刚把第三份摆正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宋辞说,“坐下看。看完了,只说一件事,这三样像不像一个门里出来的。”
程佑安把狐裘解了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从头一份看起。他看得慢,商人的习惯,账要看两遍才签字。看完第一遍他没说话,又翻回头去看第二遍,看完才开口:“像。俺说不清在哪儿像,可像。”
“我替你说清。”宋辞把手按在拓样上,“第一件,改图。改三处,不是要打赢我们,是要引我们自己去打,去撞三镇的防,撞得头破血流。他不出手,出手的是我们。”
她把手挪到腰牌图样上:“第二件,栽牌。人不是北燕的,牌是北燕的,借的是我们的手、我们的嘴。刺客死在我们堂里,说出去的话是我们自己人说出去的。他还是不出手。”
手最后落在借阅簿上:“第三件,抄档。他的人进不了军档房,抄的是旧档的抄本,用我们的册子,养他的局。如今腰牌出了岔子,错也不在他手上,在那抄档人的手快上。三件事,一件都没硬碰过我们。”
程佑安听到这儿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他敲的时候不响,是虚敲,这是他想事想到一半的毛病。
“俺再添一条。”他说,“寿阳仓的事,您是知道的。郑七攒抄本,洲市兜售,仓吏烧册烧错方向,欠条底下压出个丁崇,这一串,从头到尾三个月。俺这一趟回去又核了核日子,抄本头一回在洲市露面,是七月初;崔让的笔杆传话递到俺的暗线上,是九月末;丁崇底下白衣开始收紧寿阳的账,是十月。三件事,隔的都是四五十天。不冒尖,也不冲底,掐着日子往外放。宋大人,排日期的,不是急着成事的人,是养耐心的人。跟您这三样,是一个脾气。”
屋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宋辞把三样东西收拢,叠在一起,像叠一件旧衣裳。
“那就去王府。”她说,“这一桌的话,得有人拍板。”
当夜,王府密室。炭盆搁在墙角,门关严了,拓跋烈听两人一前一后说完,半天没吭声。他坐在那儿掰手指头,掰完一只手又掰另一只,末了骂了一句粗话,说这人行了这么多年的事,俺们到今天才把他三件事摆到一张桌上,光是摆,还没动手。
“今夜就能动手。”宋辞说,“两件事。”
拓跋烈说你说。宋辞说头一件,旧档借阅重新造册,近三年凡调过校尉名册的,一个不落全追回来对一遍,人到了哪一步、抄了什么、抄去何方,都要有下落;第二件,白狼水洲市上管抄录的那些小吏,暗中换血,换成我们自己的人,外头看去一切照旧,只等下一回来抄的人。他来,就是鱼。
“中。”拓跋烈说,“俺明早就办。追档的事交给呼延敏,换小吏的事走程佑安的商队暗线,不惊动官面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俺还添一条,抓着了就别放,俺要活的。”
“这一条,我拦着。”宋辞说。
拓跋烈的眉毛立起来了:“拦着?”
“拦着。”宋辞说,“他不冒头,是因为他站在网中间。网沉在水底,我们看见的只有水面上的浮子。浮子动,伸手去捏,捏住的是一根线。一根线捏紧了,网里的人就知道哪根线断了,整张网收走,换个水面重新下。下一次再看见他,又是三年。”
拓跋烈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,没拍响,半路上收住了力。他说你这话俺听着有理,可眼线就在城里,你们骨语堂前些天还挨了刺,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还等?
“等不是不动。”宋辞说,“是不捏那根线。线留着,看它通到哪儿。”
程佑安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王爷,俺跑商这些年有个规矩,别许诺,只合约。这回的合约就是——我们不抓他,我们看他送。他每送一样东西过来,路上就得过一遍手。过手,就留印子。烧黑的腰牌是一枚印子,洲市的日子是一枚印子,往后还会有。俺们攒印子,攒够了,不用伸手,他自己就浮上来了。”
拓跋烈盯着炭盆看了半天,末了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:“中。都依你们。可俺把丑话说头里,再有人往俺家里人身上下手,”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。
散之前,宋辞提了个笨办法。她说网抓不着,就先不抓网,查路。把近三年里头,凡是从建康往北走过三趟以上的人,不管什么身份,商贾、僧人、送信的、投亲的,全按日期排成一行,一页一页排。日子本身就是话,排出来就知道谁的日子跟事对得上,谁的日子空着。空着的那几段,才是真正要看的。
拓跋烈说这得排多少人。宋辞说不知道,几百上千也可能。拓跋烈说这么排要排到哪年去。宋辞说排到明年开春,够不够到时候再说。
当夜,宋辞回了骨语堂,没有睡。她把灯挑亮,摊开一张大纸,把三件事的日子写在纸上:仿笔改图的墨龄,掐出来是顾衍奔丧离图的那两个月;洲市抄本露面、笔杆传话、白衣收账,三件事各隔四五十天;档库那杂役两回抄档,头一回是七月,第二回是九月末。
她写完,把笔搁下,看着那行日子。
看着看着,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改图的墨龄落在七月前后。抄档头一回,七月。洲市露面,七月初。第二回抄档,九月末。笔杆传话,九月末。白衣收账,十月。
不是隔四五十天。是每一批日子到点就换一批人换一批事,一个传递者的手用一轮,就换下一双。前后正好是一个换手的周期。
宋辞抬起头,对着灯说了一句话,屋里没有旁人,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:
“他不是在下棋。他是在养一条路。”
说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吹了灯。黑暗里她摸着火折子又点了一遍,把纸重新展开,在最底下那一行小字的旁边,添了四个字:换手周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