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朔州又落了两场雪,淮河那边的事反倒热起来了。
先说石沓这个人。他是归农引招抚的头一批承灯旗旧人,当年在承灯旗下管过三个月的抄谱,萧景琰加征平辽捐之后,是拓跋烈的商队把他从梁境捞出来的,如今在北燕领着一份闲粮,平日里帮程佑安的暗线辨认承灯一脉的字迹暗记。这人四十出头,话不多,写字快,认东西比认人准。腊月初一,他到骨语堂求见宋辞,进门先撩袍子跪了半截,被宋辞叫起来说话。
“宋大人,俺想南下。”
“南下去做什么。”
“招抚承灯旗的事,眼下卡在半道上。”石沓说,“发归农引的章程是好的,可南边有人打伪旗。打伪旗的人照着承灯人的老规矩走,联络的暗记、递信的字迹、聚众的口令,全按规矩来。正因为他照规矩来,穷人认不出真假,俺们的人也认不出。要认,得是认得规矩根底的人。俺在旗下抄过谱,那些字迹暗记,俺闭着眼都认得。伪旗要打得像,就得照规矩来;照规矩来的人,俺一见就认得出,哪儿像,哪儿不像,差一笔俺都看得见。”
“你下去了,认出假旗,然后呢?”宋辞问,“报回来,等人去剿?”
“剿不着。”石沓说,“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俺认的不是旗,是走路子的人。谁递的信、谁留的记、谁在底下串的线,俺认出来,线头就攥在俺们手里了。攥着线头,比拔旗有用。”
宋辞没当场应。她问了三个问题:下去多久,跟谁走,死了算谁的。石沓一个一个答:至多两个月,跟程佑安的商队走,死了不用算,旗下的人死惯了。宋辞听完,只说了一句,跟程佑安合约去,她这里不收人命。
石沓跟着程佑安的商队过了淮。腊月中旬到寿阳地界,头一件事就不是招抚,是看。看了半个月,局面比抄报上写的难看得多。
聚众的余党被梁兵剿过两轮。头一轮剿散了大股,第二轮剿散了小股,剩下的人就成了流寇,白天化整为零藏进各村,夜里又聚起来,聚的也不全是干事,多半是凑在一处壮胆。这些人两头怕:怕梁兵来剿,也怕同伙里混着梁兵的眼线,谁也不敢先开口,谁也不敢先睡实。程佑安暗线上的一个小伙计跟着看了几天,回来跟石沓说,这哪是承灯旗,这是惊弓之鸟挂了个旗名。石沓说,鸟惊不惊不打紧,先看它落过哪几根枝。
石沓不听结论,只认东西。他把寿阳城内外走过一遍,看的不是人,是墙上、桥洞、破庙门框上留下的记号。承灯一脉递信留记,有固定的规矩,记号的角度错一点,意思就全变。城里留下的记号,十处里有七处是错的,错得外行,可错得有谱,错的人是在照着一张记得不全的底子描。石沓把这些错处一处一处抄在本子上,抄到腊月二十三,在城南锁定了地方。
城南三里,一处荒祠。供的不是神。
供的是一盏灯。
灯是真灯,供法是假的。承灯人的灯位、灯芯的数目、灯前摆什么不摆什么,石沓全认得。这处祠里摆的灯,仿得极差,灯位错了,摆的物件也错了,错得他一眼就看出摆灯的人没见过真灯,只听过个大概。可香火不断。来跪的全是穷人,拖家带口的,有的天不亮就来,跪一炷香就走,走的时候在灯前放两个铜钱,或半个饼。跪着的人嘴里念叨的,石沓蹲在祠外听了三个晚上,没听见一个人念复国。念的是“给我儿子一口饭”、“叫俺闺女熬过这个冬”。
小伙计问石沓,这祠是承灯的残党设的,还是设局的人设的。石沓摇头,说这不是设局的人设的,设局的人手笔大,不会摆这么穷的灯;这多半是底下人自己支起来的,拿了上头一点钱、一点话,自己穷凑。上头给的是刀,底下使成了香炉。
他把这些写成报,程佑安加了商路的附记,走暗线送回朔州。信到骨语堂是腊月二十八,夜里。
宋辞在灯下看信。信不长,可她看了很久,中间添了一次灯油。素心进来送宵夜,看见她把信纸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,末了把手压在信纸上,一动不动坐了半宿。素心没劝,把粥搁在案角,退了出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程佑安附记里的那句话,是她自己在屋里念出声的。原话她念了两遍,然后改了一遍,改完的这句话,后来程佑安在信里读到,抄进了自己随身的账本夹页:
“承灯人一辈子怕有人替他开门。可现在替他开门的这批人,连门后头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最狠的不是骗,是让被骗的人真的信。”
那些跪在荒祠前求一口饭的人,信那盏仿得极差的灯真能保佑他们的儿子女儿。信的人是真的信,求的苦是真的苦,供的铜钱是真的血汗钱。灯是假的,跪是真的。设局的人连灯都不用摆真,因为底下有人替他把香火看住了。
宋辞提笔回信。回信没写分析,没写布置,只批了一行:
“别打草,也别救。你把他的错处认全、记全,回来告诉我他错在哪儿。”
写完她想了想,又添了半行:“人冷得熬不住的,走平粜仓的粮,不走祠里的香火。祠,留着。”
信发出去是腊月二十九。正月初六,石沓的第二封报到了,比第一封短,字也写得急。
报上说,荒祠里管事的换人了。
先前管祠的是个哑嗓子的汉子,腊月里忽然不见了,来的是个老人,六十上下,斯文,手干净,不像穷人,也不像流寇。老人每天在灯前坐两个时辰,教的不是别的,是认谱牒——教跪香的人认自己该归哪一房、哪一支、谱上排到哪一辈。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地教,教错了也不恼,第二天接着教。
石沓抄了老人教的谱样,跟自己抄过的真谱对。对不上。老人教的谱是错的,错得整齐,错得每一房每一支都错在同一个方向上,错出来的谱,把淮南几处没归过承灯旗的村子,全归了进去。
石沓在报尾写了一句话:他不是记错了谱。他是在给人改祖宗。
信到朔州那天,宋辞正给拓跋宏讲骨龄的验法。她看完信,把信折起来,压进铁匣,转身接着讲,一个字没提。拓跋宏抄完那页,抬头问了一句:“皇嫂,方才那封信,又要出兵吗?”
“不出兵。”宋辞说,“出眼睛。”
“眼睛派给谁?”
宋辞没答这个。她把铁匣的锁落上,指了指他面前的纸:“先抄你的。祖宗的事,比你想的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