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石沓的第三封报到了朔州。这封报比前两封都厚,厚在抄样上,他把那位老人在荒祠里教的东西,一样一样抄了回来。
报到的时候是傍晚,宋辞正在堂里校一份旧档。她把石沓的报摊开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看完没有起身,让学徒掌灯,又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看完,她把拓跋烈请了来。
拓跋烈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,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,问是不是南边又出事了。宋辞把抄样推到他面前,说您看不懂没关系,我念给您听。她说石沓抄回来的,是那位老人在祠里教的全套东西:灯盘的形制,谱牒的算法,认房的规矩,递信的暗记。每一样,都教错了。
“错,人人会错。”宋辞说,“可他的错不对。石沓是旗下抄过谱的人,他把老人教的错处一处一处对了真谱,对的法子我照抄了一遍,错得有规律。灯盘斜口的朝向,真谱朝北,他教朝南;谱牒排辈的算法,真谱避兵字辈,他教的谱里全用兵字辈;认房的规矩,真谱认了房不许串联,他教的规矩,认了房就得串联。您听出什么没有?”
拓跋烈的手停在炭盆上头,半天没落下去:“这些错……”
“每一处错,都让这一脉看起来更能起兵。”宋辞说,“真谱的规矩,处处在拦人。假谱的规矩,处处在放人。这不是老头子记岔了,是有人把一套谱重新编过,编的原则只有一条,照着这套谱走的人,走几步就攥成一股能拿刀的力气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,炭盆里一块炭塌了一下,火星散了。
宋辞接着往下说。她说想明白这一层,前头的事就都翻了个面。起先她当这是骗局的延伸,骗财,骗人,骗名。可骗局的账算不到这上头:教错谱不挣钱。荒祠里的香火钱,两个铜钱半个饼,老头子教两个时辰,一天挣不到一顿饱饭。图财的人不做赔本的买卖。那图什么?
“图旗。”她说,“真谱是止战的谱。承灯人立这套规矩,就是怕后人拿他当旗使,处处设拦。有人把拦全拆了,做了一套能用的假谱。这套假谱不是编给北燕看的,北燕看不看得懂,人家不在乎。它是编给江北的流民看的,给那些白天散夜里聚、没头没脑的乱民,造一面招得动兵的旗。”
拓跋烈把抄样拿起来翻了翻,他确实看不懂,翻了两页又放下,问那人什么来路,画像画得出来吗。
宋辞说画得出,三条。第一,这人懂传播,不懂这一脉。教错谱教得这么系统的人,一定带过别的东西,传过教,聚过众,或者带过兵里的队伍,所以知道怎么让一套规矩在穷人里扎根。可他对承灯一脉的根底一知半解,真谱里那些拦人的机关,他拆得掉形的,拆不掉意的,石沓抄回来一样东西:老人教跪香的人唱一段词,词里有句“灯不灭,人不散”。这话不在真谱里,是老人自己编的,编得糙,可是顺口,穷人一学就会。会编这种话的人,手底下过过人。
第二,有组织,无根基。假谱是成套做的,做的人背后有班底,有人抄,有人校,有人往各处送。可班底在淮南一带没有根基,扎根子的营生是要几十年的,这拨人没有,他们连一处稳当的落脚地都还没捂热,教谱的老人是外来的,前头管祠的哑嗓子汉子是被换走的。刚到的班底,刚开的局。
第三,目标在江北。荒祠的错谱,把淮南几处没归过承灯旗的村子归了进去。他们要的不是一村一祠,是要整个江北的乱民归成一脉。江北乱起来,乱到什么份上合适?乱到梁廷必须调兵北上。梁兵一北调,淮河一线的防就薄了,薄了,图上那三镇的算盘才打得响。
宋辞说到这儿,拓跋烈站了起来。他在屋里走了两圈,站住,问了一句话:“会不会就是梁廷自己?他们自家调自家兵,左手打右手,故意在江北养乱,好有个由头把兵聚到北边来?”
“不是。”宋辞说,“若是梁廷,他们有一百种体面的办法。降一道诏,发一道令,设个招讨使,兵就名正言顺地北调了。用不着派一个老人蹲在荒祠里教错谱,教得这么费劲。这是诏令以外的野路子。这说明做这事的人,拿不到朝廷的名分和粮饷,他手里只有人手,没有人手以外的任何东西。人手是他自己的,路子是他自己铺的。朝廷的人不这么干事。”
拓跋烈一屁股坐回去,半天说了一句:“那就是个在野的。”
“在野的,有人手的。”宋辞说,“这样的人,北燕见过,梁国也见过。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名字。可名字不能说。”
“为何不能说?”
“两个缘故。”宋辞说,“头一个,我的推断还没落地。证据是石沓抄的错谱,推断是我对出来的,对不对,还得等这位老人再走一步,走一步就露一步。第二个缘故更要紧,这名字我一出口,王爷明早发兵,满朝去抓那一个人。抓着了,杀一个,局散一层,过两年换个名字再起。真正该抓的,不是拿人手的人,是让他敢动的那个人。他敢拿这点人手铺这么大的局,是笃定了身后有东西接着他。那东西不现,杀他无用。”
拓跋烈听完了,没言语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早凉了,他也喝了。喝完他说:“中。你说不说由你,俺不逼。可俺把话搁这儿,等这名字能说的时候,头一个得告诉俺。”
“头一个就是您。”宋辞说。
拓跋烈走后,宋辞独自在灯下坐到后半夜。她铺了一张纸,想给石沓写回信,信上说什么,已经打好了腹稿:盯着老人,别动,抄他教的一切,尤其抄他跟谁递话。写到称谓的时候,笔停了。
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三息,落下去,写了个“周”字,写了一半。
写了一半,她把笔提起来。
这个名字在卷宗里躺了很久了。蛇纹卫前朔州主事,遁入朔风岭,查无下落。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,可刺客的来历带水味,假图的墨龄掐得准,腰牌抄档的手快,如今又添上一套教得系统的错谱,每一条线的线尾,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什么,可闻得见。像一间屋子住过人,人走了,窗关着,灰扫了,可你进门就知道,这儿住过人。
她把那个写了半个的“周”字划掉,划得很用力,一笔到底。纸收进铁匣,落了锁。
信重写了。信上没有那个字,只有布置:盯老人,别动,抄全,记他递话的路。
写完信,她把铁匣的钥匙收进袖子里,吹灯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匣子。锁鼻上有一点新蹭的痕,很浅,是今晚落锁时她自己蹭出来的。
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两息,把灯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