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开春,淮河的冰还没化净,宋辞的方子先出来了。
程佑安正月末从江北回朔州交账,石沓没跟着回来,人还钉在寿阳盯着那处荒祠。程佑安进门的时候,宋辞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石沓抄回的错谱抄样,纸笔,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图。
“坐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是听你的,是给你派活。”
程佑安坐下了,狐裘都没解。宋辞把那张图推过去,说既然对方在编一套能用的假谱,北燕也编一套。编一套真的假谱,印三百份,往南送。
程佑安愣了一下:“咱们也造假谱?那跟祠里那老头成什么了?”
“不一样。”宋辞说,“他造假谱是给乱民造旗。我们造假谱,是给他的网装门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套谱里,我留三处错。”
她拿笔在纸上画给程佑安看。第一处,灯盘斜口的方向,真谱朝北,印出来的朝南。第二处,谱牒起算的年份,真谱是三百一十七年,印出来的写成三百二十年。第三处,联络暗记里那个“验”字,符背面缺一道笔画。三处错,不挨着,不相干,散在整套谱的头、中、尾。
“这三处错,不是随手留的。”宋辞说,“要留,就留只有内行才看得出、外行必定照抄的错。斜口朝向,穷老百姓不知道真谱朝哪边,抄去就抄去了。年份差三年,没几个人对得上年号。笔画缺一道,描的人只当是印版磨损。可这三处错凑在一处,就是一枚记号。将来不管哪家的假谱、哪个祠的灯、哪份递出去的暗记,只要同时带着这三处错,那张纸,就是从我们这儿流出去的。”
程佑安听到这儿,手指开始在桌沿上虚敲了,敲了四五下,停住。
“俺懂了。”他说,“鱼饵不是让人吃的时候死,是吃下去以后认得。”
“对。”宋辞说,“他们抄走、传下去,三处错必然跟着走。纸流到哪儿,网就铺到哪儿。我们不用伸手捏线,线自己会带着记号往上冒。”
隔了两日,这事在王府过了一遍。拓跋烈听完,先问了章程,问印多少、谁印、往哪儿送,问完了,人往椅背上一靠,半天没说话。再开口的时候问的是另一件事:
“俺问句难听的。印这个出去,南边信了假谱的穷人,得有多少?里头得死多少人?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这个问题程佑安没问,拓跋烈问了。
“信假谱的人,本来就已经被算进死数里了。”宋辞说,“荒祠里跪着的人,进了错谱的房,串联了,拿刀了,梁兵来剿,一茬一茬地割。我们印不印,他们都往这条道上走,这是对方铺好的道。我们不动手,他们活不成;我们印了,他们还是走那条道,可这条道上从此有了记号。我们能做的不是替他们挡道,是把铺道的那张网拆了。网拆了,道断了,后头的人才有别的路走。”
她又说:“王爷要嫌这话冷,我可以再说一句热乎的。归农引和平粜仓的粮一直在走。假谱引去的是死数,粮引去的是活路。两条道都在,人往哪边走,我们拦不住,可活路不能断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半天,末了把桌上那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,说凉了,你也不嫌。说完这句,事就算准了。他说印的事他出钱,不走官账,走程佑安商路的账,名目就记成书肆贩书。
程佑安临走前又加了一道保险。他跟宋辞说,三百份纸,不能一家印。分六家印,六家的抄纸作坊不同,纸帘的纹路各不一样,纸帘是抄纸的竹帘,每家的帘纹有每家的斜密,行家拿纸对着光一照,帘纹认得出来。将来抄本不管落到谁手里,照一照,不但知道是我们流出去的,还知道是从六家里的哪一家流出去的。六家各留一本不同的暗账,账上记着哪一批纸、哪个日子、走了哪条商路。
宋辞听完,把那三处错的图样重新誊了一份,誊完在图角上添了一行小字:六帘为骨,三错为记。
誊完她又补了最后一道章程:六家暗账每旬一封,走不同的信路,收信的也不落在同一个人手里;账不对账,只对数,数对上了,人不见面。程佑安一一记下,说这规矩比商号里的还严。宋辞说,这不算商号,这算卷宗,卷宗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——将来对的时候,一个数都不能含糊。
三月头上,头一批三百份“新谱”开印。印出来的纸不署北燕的名,也不署任何名,做的是流散旧谱的模样,纸边磨旧了角,墨色故意深浅不匀。六家书肆各领五十份,混在旧书里,往南走。书肆掌柜的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,知道的只有程佑安暗线上的一个人,那人在六家书肆之间来回走,装一个收旧书的贩子。
发出去的那天,程佑安来骨语堂回话。宋辞在灯下核最后一批拓样,核完收笔,问了一句都送出去了没有。程佑安说都出去了,头一份是寿阳城里的书摊,离石沓盯的荒祠不到两条街。
“好。”宋辞把拓样叠起来,锁进铁匣,“从今天起,谁抄了我们的错,谁就是网上的一根线。线会自己长。”
程佑安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回头又问了一句:“宋大人,那老头要是识破了,不抄呢?”
“他会抄。”宋辞说,“他不敢不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的谱也是攒出来的,不是天上掉的。攒谱的人,见了好东西,手比脑子快。”她把钥匙收进袖子里,“这跟他干的是一行。干这一行的,改不了这个毛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