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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6章 灯市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923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三月四月,白狼水两岸的桃花开了又谢,淮河那边的水路也解了冻。程佑安的船队一船一船地走,走的不光是货,还有那三百份“新谱”。

追踪这件事,宋辞从头就定了调子:不靠人盯人。人盯人,盯三天就露。靠什么?靠货。这是程佑安的老本行。

程佑安的做法说来不稀奇,就是并账。六家书肆的流水,三家票号的汇兑,三条商船的货单,全并到一张大表上。表上三列:日期,银钱,去向。哪笔钱哪天走的、到了哪儿、落进谁的手,一笔一笔记。表一天天往长里长,长到四月里,铺满了骨语堂一整张侧案。

看表的活是宋辞跟程佑安一人一半,隔三日对一次。程佑安看银钱的来路,宋辞看纸的去路。四月十六这天对账,程佑安的手指在表上一行一行往下捋,捋到一处停住了。

“这儿。”他敲了敲那一列,“您看这一串。”

那是三家票号里居中那家的汇兑流水。有个汇款人,连续四个月,每月二十三日,向同一个名字汇银。银数不多,二十贯上下,每月都差不多。收款地在寿阳。

“钱少,可它准时。”程佑安说,“俺跑了半辈子商,见钱见得多。买卖的钱有大有小,可日子从来不齐——货到哪天钱到哪天,风一耽误就是十天半月。连着四个月,一天不差,二十三就是二十三。宋大人,准时的钱不是买卖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是俸。”

宋辞把那四行看了两遍,问汇款人用的是什么名字。程佑安说是个商号的名,叫永益号,票号底档上查不出东家,是个空壳。他又说了第二条线,是他自己船上的事,早先没留意,如今对着表才看出不对:三条船里有一条,每次带货必搭一只不上税的小木箱。船老大说是替岸上一位相熟的老客捎的,不给捎钱,只给捎人情。木箱下船的码头,跟票号汇款的收款地,顺着同一条路走,一站在一站的下游。

“箱里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俺没让人开。”程佑安说,“开了,就是打草。俺只叫人记日子,记码头,记箱子几时有人来取。取箱子的人不固定,有老有少,可取的时辰都掐在船靠岸后半炷香里,人不问,拿了就走。”

宋辞听完,在表的边角上落了两行小字。一行是:银走票号,箱走船。另一行是:路是一条。

光这些还不够。银钱能并账,纸追不着账,纸是抄出去的,没有流水。可宋辞有她的办法,她不查账,查纸。

打三月末起,各地下游陆续现出手抄本。抄本各式各样,有的是穷书生抄了换饭吃的,有的是祠里人抄了传的,有商人抄了当稀罕物卖的。程佑安的暗线收回来四种新的手抄本,一式一份,送到朔州。宋辞把四份在案上排开,一份一份对着光看。看的不是字,是错。

头一份,抄得潦草,字是好字,可她埋的第一处错——灯盘斜口朝南,照抄了。第二份,年份写的三百二十年,第二处错也带上了。第三份,三处错一处没有,抄的是别的底本,跟这场局不相干。第四份最要紧:斜口朝南,年份三百二十年,“验”字符背面又缺那一道,三处错,全在。

她把第二份和第四份单独抽出来,问程佑安这两份各是什么地方收的。程佑安翻了暗线的记录,说一份是钟离的,一份是涂州的,两地上百里的水路,二百里出头。他又报了收到的日子:钟离那份是四月初七,涂州那份是四月十六。

宋辞拿笔算了算,搁下笔,半天没说话。

“九天。”她说,“两份相隔二百里,出现的时间差只有九天。”

程佑安凑过来看那两份抄本,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,问九天怎么了。抄书的人又不是急着赶考。

“抄书的不急,传纸的急。”宋辞说,“一份抄本要是当书卖的,从钟离流到涂州,得等有人买、有人带、有人再抄,一路怎么也得两三个月。九天传二百里,这不是卖书的速度,是传令的速度。抄本后头有一条跑腿的路,路上有接力的人,一站一站递过来的。”

她把四份抄本摞在一起,又把那张大表拉过来,两相对着看。看完,她算了一笔账,算给程佑安听:

“二十贯一个人,四个月八十贯,一年不过二百四十贯。养一个中转的人,一年二百四十贯。程佑安,你跑商路的,你说说,一国要养眼线,一年出二百四十贯吗?”

程佑安摇头。他说一国办事,钱从不出这种零头。官面的钱是整数,千贯万贯地走,走官账,有印信。二百四十贯,还掐着每月二十三,这是私人的手笔。

“所以出钱养这条路的,不是一国,是一个人。”宋辞说,“这个人有钱,可钱不宽裕,宽裕的人不按月掐二十贯地给。他有人,可人也不宽裕,宽裕的人不用一只不上税的木箱捎东西。他在寿阳设了个中转,这个中转有人出钱养着,养得很省,可省得很稳。四个月,一天没断过。”

程佑安把那几行账又看了一遍,看得直咂嘴,说这人的日子过得比他这个商人还精细。他又想起一件事,问宋辞,第三份抄本一处错没有,要不要也追。宋辞说不用,那份跟局不相干,追它浪费人手。可她把第三份拿起来又看了一眼,看的是纸。

“这份的纸,帘纹跟咱们六家的都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是本地自抄的。放回去,别收。”

程佑安应了,临走前把大表卷起来,卷到一半又展开,指着每月二十三那一列,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俺顺着票号往里挖?永益号是空壳,可票号的掌柜总见过汇钱的人。”

“不挖。”宋辞说,“票号的钱要是一挖就断,人家早不用票号了。掌柜见的多半也是递钱的跑腿,挖着了又是一根线。线,记着就行,别捏。”

程佑安卷好表走了。走到门口,天已经黑透,他回头又问最后一句:“那咱们就干等?”

“不是等。”宋辞说,“是记账。你接着记,六家书肆、三家票号、三条船,一天不断。等到下一份带着三处错的抄本冒出来,日子跟码头上取箱子的时辰一对,中转的脚,就该露了。”

程佑安应了一声中,抱着表走了。

宋辞把那两份带错的抄本收进铁匣。收的时候,她把涂州那份翻到末页又看了一眼。末页抄书人随手题了一行小字,是个记日子的习惯:某年四月初十,灯前抄讫。

她盯着“灯前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抄这书的人,是在灯前抄的。哪一盏灯,不知道。她把纸放平,落了锁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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