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甲子，天没亮，朔州四门开了西门。
北燕大军出城。兵分三路：呼延敏统白隼骑出西道，取南阳道。这军令三个月前议定时，宋辞还拿早先那句“两条路都得留个心眼”问过他——他查了那十七个人，手脚都干净，也查了呼延敏的来历：她是呼延铎的独女，将门里长大的，白隼案那年跟着勘验全程，跟营里如今这批老兵一处共过患难，老兵认她，认的不是卷宗，是当年那个替他们递过水、挡过箭雨的呼延家姑娘。将门之女领父部旧兵，名正言顺；档库的差事早交割清楚，白隼案的卷宗她翻得比谁都熟，不过是添头。阿史那率赤狼部与朔风骑出中道，直趋淮北，草原来的兵和岭上磨出来的兵合在一处，走的是最快的路；拓跋烈自领主力，出水路，粮草辎重都在船上，白狼水的漕运这些年走熟了，船比车快，也比车省。
出兵的文书，是宋辞拟的。
文书上列了六条，条条可查可证：其一，梁廷连加赋税，致江北民变，流民塞道，白骨盈野，北燕边地受害实深；其二，梁兵越境，杀北燕互市商队三十七人，人头有验，尸骨有档；其三，梁谍入朔州，行刺朝廷命官，刺客的刀砍在骨语堂的案角上，案角还在；其四，废盟在先，毁约的是梁廷，诏书墨迹未干；其五，伪旗搅乱江北，梁廷借剿伪之名屠戮无辜，殁者有名册为凭；其六，北燕三次遣使问询，梁廷扣使不答，使者的名字、出行的日子、被扣的地方，一条一条都写着。
六条，不提一句复国，不提一句承灯。
拟文书那天，拓跋烈看了一遍，问她怎么不写。手里握着承灯人的绝笔，握着真谱，写上去，江北一呼百应。
“不能写。”宋辞说，“这一仗，绝不能让别人看成前朝的仗。旗一旦被听成复国，江南的世族就再没有退路了，他们反正都是‘前朝逆党’，只能死守到底。江南世族一死守，这仗就得多死几十万人。旗必须是讨逆。讨逆，梁廷才是被告，世族是证人，证人就有投降的门。给江南留一扇门，江北的城才能一座一座地开。”
拓跋烈听完，把文书看了第二遍，末了只说了四个字：“依你，发吧。”
拓跋宏的事，批了一半。
随军准了，前锋不许。定的是随中军伤备营，编入学徒队，骨语堂随军的学徒一路有编制，验伤、记档、裹创，都是活。条件只有一条：一切按学徒规矩办，不许御驾亲临之说，中军令里写的就是“学徒拓跋宏”，没有别的称呼。
批令下来那天，孩子来领的。领了文书，他当场就在堂上把学徒的粗布围裙系上了，系得很慢，系得很正。护卫要给他留两名亲兵，他摆手不要，说学徒不带兵。末了只提出一个要求，把那本泡皱了角的《洗冤》带上，随军的册子，他也想记一本。宋辞验了那本书，翻到皱的那页，还给他，说可以带，到伤备营，一天一页地记。
学徒队开拔前还有一桩小事。队里十七个学徒，年纪最小的十一，最大的十九，名字连籍贯造了册，一式两份，一份随军，一份留在骨语堂的架上。宋辞亲自定的规矩：随军那份每十日续造一页，谁添了伤、谁升了手艺、谁记的册子被带教验过几回，都写在里头。她说学徒队不是凑数的名目，是往后三十年验骨的种子，种下去就要看得见长势。
出城那日，是个晴天。
大军从西门走，走了一整个上午。铁甲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处，城里的百姓挤在道两边看，有往队伍里塞干粮的，有哭的，也有不出声只看孩子的——学徒队从道中走过去，一色的粗布围裙，里头夹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，走路的样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，背挺得直，可步子是一步一步踩着走的，不快。
宋辞骑马走在队伍最末。
她是最后出城的。出了门，走上半里地的高坡，她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楼。
城楼还是那座城楼。六年前她被扔进冷苑，那个院子里躺着六具白骨，她的路是从那六具白骨开始的。六年，骨头替她说了话，说到今天，说到这几万人出城的西门。她看了多久，没人知道，护卫不敢催，就等着。她末了调转马头，追队伍去了。
城门口有个人在等她。
石沓。他没穿官服，一身布衣，站在道边，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白日里提灯，看着怪，可他就那么提着，等她过来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把灯递上来，“先生叫俺送的。先生说，灯送到而已，别的话没有。”
宋辞接了灯，入手沉，是铜座的老灯。她掀开灯罩看了一眼，灯芯是新换的，灯油是满的。
“先生还说，”石沓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若有一日您要过江，把这个带上。”
宋辞把灯罩合上。灯在马上，日头在她背后，灯罩里头是暗的，灯没点，可油是满的，满得能烧到过江的那一天。
“告诉他，”她说，“灯还亮着。”
石沓应了一声，退到道边。马走过去十几步，他又在身后喊了一句：“宋大人，先生还说，窟里的灰，拼出小半页了，拼出的字，等您回来再看！”
宋辞没回头，只抬起一只手，摆了摆，算是听见了。
队伍往南走，日头升到头顶。灯挂在马侧，随着马步轻轻地晃，油在灯座里，一晃一晃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