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三路大军会师淮北。呼延敏的西道兵先到,阿史那的中道兵次日到,拓跋烈的水路主力最后到,船队在涡口外的河湾里泊了一里多地。连营扎起来,旌旗从滩头一直排到坡上。
中军到涡口的头一日,宋辞先干的事不是议军,是贴告示。
三条军规,她自己写的,墨还没干透,贴在了灶房门口,人最多的地方。其一:凡取饮水,必先烧沸,不许饮生水。其二:凡有伤,先止血后包扎,包扎的布必先蒸过。其三:死者不得草草掩埋,就地造册,记名,记伤处,尸身石灰隔离,深埋三尺。
三条贴出去,当天就成了营里的笑话。老兵蹲在灶房门口看,看完直摇头。有个跟了拓跋烈十几年的老队正,端着碗凑过去看热闹,看完了跟旁边人说:“打仗哪有这许多讲究?埋人还管三尺不三尺,一把土的事。拿命换来的营生,讲究这些,仗还没打先把自己累死了。”
笑话传到拓跋烈耳朵里,是当天晚上。他正在看水路的图,听完把图放下,第二天早操完,当着全营的面走到那三条军规跟前,就说了几句话。
“打仗这三年,咱们营里没闹过疫。”他说,“梁兵那边闹了两回,一回倒了一营。为什么?就这三条。这三条是她拿命替你们攒的,朔州那年营里的疫,是她一个一个验出来的,验一具,活一营。谁犯,跟兵法办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当天,灶房门口看告示的人多了,笑的人没了。老队正领了自己队的人,回去把水囊挨个检查了一遍,查出来三个装生水的,当场倒掉重烧。
十月初七,先锋夜渡涡口。
计划是趁夜分批渡,前锋营先过,占了南岸的滩头,再架浮桥。头一批渡船下水的时候,风是顺的,水面上看南岸的灯火,稀稀拉拉,梁军没有硬拦的动静。
先锋的将官以为是梁军没防住。船到中流,上游的黑影下来了。
二百多条火船。船上捆着浸油的柴草,点燃了,顺流而下,风助火势,一条一条撞进渡船的队列里。燕军的渡船头一批是用铁索连着走的,为的是稳住队形——铁索这时候成了要命的绳。火船撞上来,一条着,索连着的一排全着,解索来不及,砍索的刀都来不及拔。一夜之间,焚船三百余艘。先锋营折损四千人,泅回来的不足半数。
天亮的时候,风停了,火熄了,水也退了。
淮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东西。
不是木头。
中军帐里,报伤损的文书一份一份送进来。拓跋烈一夜没坐,站在图前站到天亮。宋辞来了,进帐没说话,先看文书,看焚船的数目,看折损的人,看到“泅回一千七百”那一行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出帐,回到灶房门口那三条军规跟前,提笔,在底下又添了一条:
凡浅水登陆,必先派人下水试底;凡涉水,不得先解甲。
写完,她带着学徒队下了滩。
学徒队二十几个人,都是随军的骨语堂学徒,拓跋宏也在里头,穿着一样的粗布围裙。到了滩涂上,宋辞叫队伍停在三丈外,只带了两个老学徒进去。
第一具浮尸搁在滩边的浅水里,半浮半沉。宋辞挽了袖子,蹲下去。
她先看脸。脸泡得发白,她没多看,转到手。手掌翻开,看掌心,看指缝,看指甲缝。指甲缝里嵌着泥,泥是青灰色的,深嵌,不是浮水沾上的那种浮泥。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着看,看得很慢,很久没说话。
拓跋烈在后面。他也下了滩,靴子踩在泥里,走到她身后站住,看了一阵,问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淹死的。”她说。
说完她自己没动,还盯着那双手。过了几息,她又开口,声音变了:“不对。不是淹死的。是游到岸边,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。”
拓跋烈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谁按的?夜里乱成那样,还能有人守在岸边按人?”
宋辞站起身,指着尸身的腋下和后颈给他看。腋下有两处青紫的指痕,后颈一处,压痕是四个指头的,按得很深。泡了一夜的水,痕没泡掉,说明按的时候人还活着,血还在走。
“焚船的时候,水里的人往岸边游。”她说,“游到浅水,站起来了,或者扒住滩了,被人按下去。按的人不慌,一个一个按。指甲缝里的泥是挣扎的时候抓滩底抓的,抓得这么深,是按了很久。”
她抬手往滩涂上一指。
拓跋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滩上有脚印。不是一处两处,是几排,深深地陷在湿泥里,从水线往里走,又折回去,来回的印子一层压着一层,有的地方踩得泥都翻了起来。
那是有人在浅水里,一排一排,来回走了很久。
“游回来的一千七百人,”宋辞说,“未必都是自己游回来的。有几个,是游到了家门口,被门里的人按回去的。”
拓跋烈盯着那几排脚印看了半晌,转头吩咐身后的贺兰都:“传令,滩上这几排印子,围起来,谁也不许踩。画样,记方位。”
贺兰都应了中,又问:“按人的是谁?南岸的梁兵?”
宋辞摇头:“梁兵在火船放完就撤了高岸,不会留人在水里泡一夜。泡一夜的,不怕水,不嫌冷,走的时候天亮前撤走,一个浮尸都不管,”她顿了顿,“管浮尸的是我们。”
她带着学徒继续往前。第二具、第三具,一具一具验。拓跋宏站在三丈外,围裙口袋里揣着册子,看见一具记一具。记到第五具的时候,他忽然抬头,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:
“宋先生,昨夜先锋的名册,能给学徒队一份吗?”
“要名册做什么。”
“这几具,册上还没有名字。”孩子说,“总得先有名字,再有个怎么死的。”
宋辞看了他一眼,朝身后招手,让管文书的把先锋名册送过来。她自己接着蹲回了下一具浮尸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