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撤的令,是十月十九下的。
涡口大营,退三十里,退到淮北腹地的旧垒重扎。令一传,满营炸了。先锋营刚折了四千人,血还没干,这时候退兵,退的是什么,谁心里都没数。
当天夜里,三位老将跪在了中军帐外。领头的姓乌,打了三十年的仗,膝盖跪在冻土上,说王师未捷先退,军心必散,这一退,前头的四千人白死;再说宗室那边,朔州的王爷们本来就盯着兵权,一纸退兵令递回去,嘴仗够打一冬。三位老将跪着不起,帐外的雪落在他们的肩上,一层。
拓跋烈不见。
他不见,可也没晾着。他让人传出去三句话,是他自己拟的,军中叫它“三不退”。
其一:伤兵不退。一个都不许留在阵前,抬也要抬回来,缺人抬的营,报数领人。
其二:数目不退。每日点兵如实报,少一个报一个,不许报“伤亡不详”四个字。这四个字,从今天起,军法里没有它。
其三:已得之地不退。淮北三县既然占了,占着就是占着,粮照发,官照派,税免一年,不许退回去。
三句话一营一营传下去,跪在帐外的三位老将听完,互相对望了一眼。乌老将军先站了起来,没言语,掸了掸膝盖上的雪,回帐去了。另外两位又跪了半个时辰,也走了。
榜文上贴的是三条。第四条,拓跋烈没写进去,只在帐里对宋辞说了:
“至于脸面,退就退了。当年本王十五岁在朔风岭,被人追着跑了七天,七天,饭都是马上吃的。跑完了,人还在,旗还在,如今站在这儿跟你说话的是俺。留得住人的,才留得住脸。”
撤军那几日,宋辞干了一件怪事。
她没跟着收拾帐册,先带学徒队做了另一件事:把三百具尸,从停尸的席子上起出来,整整齐齐排在营门外的坡地上。一排一排,间距一样,白布一具一具地盖。三百具,排了两天。
然后是牌子。伤备营二十几个学徒,一人守一块,牌上写三样:姓名,籍贯,死处。姓名是名册对出来的,籍贯有的对得出来,有的对不出来,对不出来的就写“籍待查”,不空着。死处那一栏,宋辞亲自定的写法,不许写“阵亡”,一律写实测的,“浅水溺亡,背后受创”。有一名学徒问,这样写是不是太难看。宋辞说,难看就对了,写好看的是给活人看的,写实的才是给死人看的。
有人问她这是做什么,示众吗?给谁看?
“不是示众。”她说,“这是账。给活人看的账。”
撤军的大队从坡地边上过。头一天过的时候,骂声一片。兵不知道这是谁摆的,只看见营门外白花花一片,行军队列里有人骂,说打了败仗还把尸首摆出来膈应人。有的队官绕着走。
第二天,骂声小了。因为牌子立起来了,名字上了牌。行军的兵走过去,看见的不只是白布了,是“河间府某某”、“云中某某”、“死于浅水,背后受创”。有人走过去了又回头,找自己同乡的牌子。
第三天,路过的兵不骂了,放慢脚步的多了。
诸将也路过。有个老将,原先请战折子写得最凶的那位,在尸排前头站了整整一炷香。他从头一排看到末一排,看得很慢,末了在丙字第三排的一块牌子跟前站住了,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当天回帐,他把自己那份请战的折子翻出来,改了。改完的新折子递上去,头一句不是请战,是请拨抬兵,他要的伤兵,一个不退,全数后送。
撤到新垒的第五天,拓跋宏来找宋辞。
孩子这几天一直闷着,滩上的活撤了,他跟着撤,册子记完了,人反而闲下来。他站在那片坡地边上,看了很久,忽然问:
“皇嫂,为什么不掩埋?军规第三条是你自己写的,死者就地造册,深埋三尺。这三百个,为什么不埋?”
“埋了,就没人记得为什么死的。”宋辞说,“册子上有名字,可册子锁在匣子里,看不见。我要让所有人每天出门都看一眼,看到他们想不起来为止。”
“想不起来,是哪一天?”
“想不起来那天不是忘了。”她说,“是想起来的时候不疼了。不疼了,才轮得到埋。”
孩子没再问。他在坡边站了很久,风把白布的角吹得掀起来,又落下。他一排一排地看,看牌子,末了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像不是对着宋辞说的:
“皇嫂,那四千条命,是为了让我皇叔不用背上操演那九百人的账,对不对?”
宋辞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一夜骗到浅水里的人,他们自己不知道,可排这个局的知道,一场‘大败’,比一场‘大胜’有用。”孩子说,“败了,我皇叔就得退,就得请战,就得一步一步照着人家画好的道走。四千条命换的不是地,是逼着我们动。”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又说,“帐中那位,连败仗都是他排的。”
宋辞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,说了一句:
“看出来了,就记上。记在你的册子上,别记在心里。心里记这种事,人容易睡不着。”
孩子点头,回帐去了。走的时候,他把自己那本册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当夜,宋辞在灯下把白布名单誊了一份,总册入铁匣。誊到末一具,她提笔在册尾加了一行小字:
“九十三副甲,未归。”
誊完,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,接着誊第二份。第二天,这份名单要发一道,走程佑安的商路,发回朔州,发到每一个籍贯写得出来的府县。人死在了哪儿,怎么死的,家里总该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