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中军帐。
宋辞把三样东西摊在拓跋烈面前:那只封着口的油纸套,里面是剖成两半的丸药;一张她自己画的人体图,从头到脚,颈侧、胸口、腕上密密地注着小字;还有一盏灯。
“我要死一次。”她说。
拓跋烈没听懂第一遍。等第二遍说完,他坐着没动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宋辞接着往下讲,讲得很慢,像在骨语堂讲一具尸。
计划是这样:她不真服毒。她要用另一种法子,让自己看起来像中了碧蚕毒而死——摸不出脉,听不见息,瞳孔散大,身上僵冷,凉到贴手。人有一种状态,看着死了,其实没死,气息压到极微,心跳弱到指下探不出,可人在,脑子在,撑得住。法子是两样合用:一是用药,几味北地就有的药,配伍压气息;二是手上功夫,压住颈侧那一处穴,压对了,脉息自己会沉下去。
她把剂量摊开给他看,一味一味地报,报完报时辰:“压下去之后,我还能撑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内,必须解穴、灌醒,人会回来。过了两个时辰,”她停了一下,“人就真死了。不是假死变真死那种说法,是真的死。”
风险她一条条报,报得不留情面。
其一,时辰算错一分,她醒不回来。
其二,药配差一钱,压下去的不是气息,是别的,醒回来也不是醒回来。
其三,若她“死”了之后有人急着下葬,棺材一钉,就是活埋。土里的人撑不了一炷香。
其四,也是最险的一条:若有人在她死后当场验尸,利刃开胸那一种,法医的手段当场露馅,假死立刻成真死,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,而对面那位,最擅长的就是收尾时验一道。
四条报完,帐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拓跋烈站起来,一把把案上的东西全扫在了地上。图、油纸套、笔洗、镇纸,哗啦一片,那只封口的油纸套滑到帐门口。
“你当我是什么人。”他吼出来,就这八个字,吼完,胸口起伏着,指着满地的东西,手指在抖,“拿命去做饵,头一回三百人,你批的时候眼都不眨。这回换成你自己,两个时辰,活埋,开胸,你自己一条一条报得比谁都清楚,报清楚了再来问我准不准,你当我是什么人!”
宋辞没躲,也没还嘴。
她蹲下去,一样一样地捡。先捡图,抚平了折角;再捡笔洗,里面的水泼了一半,剩下的端端正正摆回案角;末了捡那只油纸套,捡起来的时候看了封口一眼,封口没破。她把三样东西重新在案上摆好,摆成原来的样子,才直起身。
“我当你是我要托命的人。”她说。
帐里又静了。这回静得更长。
“这盘棋得有人死,棋才活。”宋辞说,“死的不能是兵,兵死了是输。死的是我,对面的账才算赢满,他才会动。”
拓跋烈在案前站了半夜,来回地走。两个人吵,吵到后半夜。拓跋烈骂她拿自己的命换局,宋辞回他涡口四千人的账还押在那儿没翻;拓跋烈说做饵有的是别人,宋辞说这饵只能是她,因为对面下的毒是冲她一个人下的,换谁,局都对不上。吵得最凶的时候,拓跋烈一句话说不出来,抄起案上的茶碗砸在了地上。
碗碎了一地。两个人都看着那堆碎瓷,喘气。
末了,是拓跋烈先松口。
不是被她说动的。是她末了算了一笔账,一笔一笔算给他听:
“这一仗打到现在,你天天问的那个问题还没答,梁军为什么不追?涡口大胜,不追。马头失了,还是不追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在等。等什么?等北燕自己乱。”
“北燕什么时候最乱?”她说,“司骨令死的时候最乱。我掌验尸、掌军册、掌那三条军规,军里认的是我这套章程。我一死,章程就没了主心骨,诸将离心,宗室那边立刻有话说,说女王爷封的人折在淮北,是凶兆。他等的不是我死,他等的是我死了之后的那个乱。我死了,他才有了出兵的名义;我死了,帐里那位就以为自己赢了,赢的人才会松,松了才会露头;我死了,才有一个人能以送葬、收殓、验尸的名目,进本进不去的地方——”
“比如城里。”她说,“比如那个人身边。”
拓跋烈听完了,坐下了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结了两回花。
“贺兰都知道么。”他问。
“知道一半。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说过位置,他站哪儿、什么时辰动,到时候听我号令。”
“学堂那孩子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也不该知道。”
“拓跋宏不许沾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一条,你现在就应。”
宋辞应了。应完,两个人把方子从头又过了一遍:药谁去配,配几份;穴谁去解,解穴的手法她今夜就得教会一个人;一个时辰的界,用什么为号。讲到解穴,帐里能学的只有拓跋烈一个,她拉过他的手,按在自己颈侧,教位置,教力道,教错了两回,第三回按对了,她自己眼前的灯花散成了一圈。
“记住这个位置。”她说,“按对了,我说的就是一个时辰。你手上一偏,就没有时辰了。”
拓跋烈的手停在她颈侧,很久没拿开。
就在这时候,帐外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,是站了很久的人挪了一下重心。两个人都听见了。拓跋烈的手离开了她的脖子,抄起案上的短刀。
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拓跋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冒着气。他穿着学徒的粗布围裙,站在门槛外,看看碎在地上的茶碗,看看案上摆的三样东西,再看看两个人,什么都明白了,又像什么都不问。
他把姜汤端进来,放在宋辞手边,就着案角。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坐得很正,跟在骨语堂抄书一个坐法。
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他只慢慢地说:
“皇嫂,你要用多久?”
宋辞看着他。灯下,十一岁的孩子,眼睛是干的,问的却是这句话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最多一个时辰,我必须回来。”
孩子点头,像记住了一页册子上的数。他伸手把那碗姜汤往她跟前又推近了一点,说:“那你先把这个喝了。凉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。”
拓跋烈在旁边站着,一句话没说。宋辞端起碗,喝了半碗,辣得眼角发热。拓跋宏看着她喝完,才站起来,把自己围裙口袋里那本记册掏出来,翻开,压平,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人体图,末了问:
“颈侧那个位置,能教两个人么?我手小,可我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