涡口城破之后,燕军主力没闲着。
城修起来,俘虏编进辎重营,粮道从淮北三县一路通到涡口,白日里大张旗鼓,摆的是一副稳扎稳打、开春再战的架子。斥候照放,筏照扎,涡口城头上新立的旗,隔三十里都看得见。
实际上,兵在夜里分。
正月十九夜里,阿史那领着赤狼部和三千朔风骑,从涡口下游三十里的一处浅滩,徒涉过河。三千人牵着马,一个跟一个,水最深的地方到胸口,冰碴子贴着下巴。走的水线不是军图上的,是本地渔户踩出来的,哪一步是实底,哪一步下头是烂泥窝子,一丈一丈都有数。
这条线,是石沓找的。
石沓在河上做了半年货郎。司骨令“薨”后,他在灵堂外跪了三天,被拓跋烈硬撵起来,撵起来也没走,转头就换回货郎的短打,挑着担子在淮河两岸走。半年里他把涡口上下游六十里的滩都走遍了,哪个滩能踩水,哪个滩夜里有哨船,他心里有一本册。这一夜他走在头里,三千人踩着他的脚印过河,天亮前全部上了南岸,人马没折一个。
过河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扎营。
是砍树。
阿史那的三千人砍了两天树,扎筏,搭浮桥。桥搭得像模像样,锚、索、桥板一样不缺,远远看去是一座正经的军桥。可懂行的凑近了看就知道是样子货,索是死扣,板是浮摆在面上的,吃不住一个百人队的重量。
这座桥扎给上游的梁军哨船看。哨船巡到这儿,看见北燕在下游搭桥,报回去,历阳那边的守军就得掂量:北燕要在下游渡大军,主攻不在涡口方向。城里的兵往下游调,这是桥要办的事。桥越假,越得让他们信,所以扎得反倒费了工夫,扎完阿史那还让两千人在桥两头走了两天,踩出一片踏实的营盘样子。
第二件事,分给了贺兰都。
贺兰都带八百人,夜里绕到历阳城北。历阳是三镇里最硬的,石头城,墙厚粮足。八百人对这么一座城,什么都做不了,贺兰都接的令也简单,只做一件事:
把历阳城外的三条水渠,全部堵死。
这三条渠,一条从西边的山里下来,两条引的是支流的活水,绕着城墙外圈走,从北面三个水门进城。堵渠的法子是笨法子,上游截流,渠里打下木桩,填土袋,三日填死。头两日城里有察觉,梁军出城驱赶过两回,贺兰都不接战,退三里,等他们收兵回城,夜里接着填。第三日夜里,三条渠全断了。
堵渠这个主意,出自宋辞的条陈。
条陈上写得很细。她验过寿阳那边的尸体,验的是历年战乱里收殓的旧档和实尸,发现江北这几座大城的用水有个通病:不靠井,靠明渠。山里接下来的活水,穿城而过,城里人喝它,也靠它冲刷沟渠粪秽。渠一断,城里头三日没死活,井是有的,私家的几口,够贵人们喝,不够全城喝,更不够冲粪。
条陈上算的日子写到这儿就停了,只留了一句:断水冲粪,渠里的旧污会倒灌,渴不死人,先泻倒人。三日之后,自见。
一切按她算的日子走。
堵渠之后的头两日,历阳城头没动静,第三日,城头换了旗号,守军开始往北门增兵,看来是把浮桥那边的假信吃进去了。也是第三日,城里开始往外抬人。
先是几个,接着十几具。抬出来扔在城外的乱葬岗,席子一卷,草草了事。
夜里,燕军的哨探摸上乱葬岗,从里头原样取回来一具,不是抢的,是换的,留下一具从涡口带来的阵尸在原地,穿着一样的号衣,压着一样的草席,天不亮谁也看不出换了。取回来的这具,天亮送到了贺兰都的营里。
贺兰都叫随军的学徒验。
验出来的东西不多,人也很简单:是城里的兵,年青,脱水之相,眼窝陷下去,皮捏起来回不去,不是饿的,是泻的。指缝里、甲缝里都有秽物干了的痕,人死在污里。学徒又验了指甲,报了一句要紧的:甲色发青,指节有自发战抖磨出的旧痕,这是泻了几日、虚到脱力的身子才有的样子。
一并带回来的,还有一张纸。
从城门上揭下来的告示。贺兰都把告示铺开看,字是城里守将出的手笔,贴出去还没半天。告示上说的只有一件事:近日城中有奸人投毒于水,致军民生病,凡有捉得投毒者,赏钱十万,知情不报者同罪。
贺兰都看完告示,盯着看了很久。
十万赏钱。石头城里最贵的十万人头,是找一个不存在的投毒的人。
他拿着告示出了帐,走到城北的坡上,看底下那条被填死的水渠。填渠的土袋在冬日里冻得梆硬,一条一条码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渠底的旧水冻成了一层浊冰,冰底下压着没冲走的黑泥。
他站着看了很久,忽然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身边的人是阿史那遣来联络的一个赤狼部百夫长,是个粗人,等着他示下。
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贺兰都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从渡涡口,到骂庞守将,到填这条渠,我一直当她是给我们出主意的军师。”贺兰都说,“不对。她从来不是靠刀打仗的。她算的也不是哪一仗怎么打,她算的是人,马头那三百人是没有退路才会真打,涡口那两千新兵是怕丢脸才会出城,城里这些,”他抬手朝历阳的方向比了一下,“喝不上活水,喝自己的污,头一件事不是找水,是找一个投毒的人。她算的全是这个。她靠的不是咱们砍谁,她靠的是让人自己乱起来。咱们还没攻城呢,城里已经在自己杀自己了。”
百夫长没全听懂,听懂了后头那句,咧嘴问:“那城里乱起来,咱们几时攻?”
“不攻。”贺兰都说,“条陈上写的,历阳不用攻。乱到第几日该做什么,她后头还有一页,我还没收到。等着。”
话是这么说,当天傍晚,他还是把哨探又放出去了一圈,吩咐加一条:乱葬岗上每晚照旧取一具回来,一具一具验,一具一具记。还有,城里贴的告示,每出一道新的,都揭一道回来。
“揭这个做什么?”百夫长问。
“数赏钱。”贺兰都说,“头一道是十万。往后要是涨到二十万、三十万,说明城里越乱,找不着人,只好加价。加到找不着价的时候,”他收了话头,往渠上又看了一眼,“她算的日子就到了。”
当夜,乱葬岗的哨探照旧出动。回来的时候带回第二具,还带回一道新揭的告示。贺兰都凑到灯下看,新告示上的赏钱,改成了十五万。
他在册子上把“十五”记下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