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阳第四日,城里的“投毒者”,抓了三十七个。
告示上赏钱加到十五万的第二天,城里的告密信就堆满了守将的案头。告密的人什么人都有,有告邻居的,有告同伍的,有告自家嫂子的。抓的三十七个里,有卖豆腐的,有道士,有两个是守军自己的伙夫,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,罪名是他往渠边撒尿。
杀了二十九个。
杀的法子最不该是军中的法子,把人捆了,扔进城北那条还没堵死的支渠里。守将给出的说法是“以人祭水”:水被毒了,是水神降罪,把投毒的人还给水,水就清了。二十九个人,一日之内,一个一个扔下去。渠水本来就不流,人扔下去,半沉半浮,冻在浊冰边上。
城头上守着的兵看了,没一个说话的。看完各自回垛口。
贺兰都的哨探把这一日的事原样报回来。报到最后,那个哨探加了一句自己的话:“贺将军,城里的兵,扔完人回来,有几个蹲在垛口后头吐了。”
贺兰都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只吩咐:记上。
第五日,钟离动了。
钟离守将姓桓,是三镇守将里资历最老的一个,打了二十年的仗。他一开始没信投毒那一套,渠断了,他让人在自己城里打井,钟离临着支流,井水将就着喝,头两日稳得住。
稳不住的是耳目。历阳的乱局一日一日往东传,传到钟离,已经传成了另一个样子:北燕的细作混进了历阳城,在渠里下了剧毒,死了几百人,历阳守将瞒着不报,因为投毒的细作是他自己放进城的,通敌。
桓守将信了这个版本。信的原因,后来贺兰都跟人掰扯过:老头子打了二十年仗,城池得失的账他会算,疫毒的账他不会算,不会算的账,人就只肯信那个有对手的版本。有对手,就有办法。
第五日夜里,桓守将带着四千兵弃了钟离,往西走。
撤的方向不是南边的主城,是往西,直奔历阳。他要打历阳,拿历阳守将问罪,顺手“夺回”那三条渠的水源——他要的是历阳城,不是历阳城里的人。
两座最硬的城,没等到北燕一兵一卒攻,自己先打起来了。
二月头两日,钟离的四千兵围了历阳东门,攻了两日,历阳城里的守军开门迎击,两支梁军绕着石头城外圈打,打得城外的乱葬岗添了一层新坟。阿史那的三千人在下游看着,看着两支梁军互相烧对方的粮道,谁也没动。动的是斥候,把两边的旗号、兵额、折损,一日三报,报回涡口。
这些账,一日一日,都念给一个人听。
宋辞还“活着”。
她在棺里。停灵按俗没封土,棺没钉,行辕对外说是等春,实际上这口柏木棺成了她在淮北的住处。棺里垫的是三层棉褥,气孔开在棺尾的雕花后头,通着帐里的暗道。每日夜里,拓跋宏守着,护卫换岗,帐外的岗哨是三层的。
这五日,她一共醒了三次。
假死的药性是压式的,压下去要靠药,醒过来也要靠药,每一次解穴灌醒,只能撑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到头,再压回去。拓跋烈的手法如今熟了,按穴准,可每一回按下去,他的手都要在半途停半息,停那半息,谁也没说过是为什么。
醒来的第一件事,喝水。压息的药最耗津液,她每次醒,能喝掉一整壶温水,喝的时候不出声,一气到底。
第二件事,听账。
账是拓跋宏念的。孩子守灵守了这些天,外面的事,护卫拣要紧的告诉他,他记在册子上,她醒的时候,一页一页念给她听。念到历阳杀了二十九个扔进渠里,孩子念不下去了,念到一半停住,抬头看她。
“念。”宋辞说。
孩子把那一段念完。又念钟离弃城来打历阳,两军城外互攻,粮道对烧。念完了,帐里静着,只有药炉的炭响。
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别打历阳。”
拓跋宏的笔停在册子上。这话是反的——历阳和钟离自己咬起来了,正是城外空虚的时候,阿史那的三千人就在旁边,一冲就能收了两城的残局。账摆在这儿,谁看都是机会。
“为什么?”孩子问。
“你想想。”宋辞说。她的声音还虚,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,“他们为什么打起来?”
孩子想了想:“钟离信了投毒的谣言,认定历阳通敌。”
“那我要是这时候打进历阳,钟离的兵会怎么想?”
孩子愣了一下,册子上的笔慢慢放下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一点:“他们会想,投毒的是北燕,北燕是来接应历阳的。两家就不打了。”
“对。”宋辞说,“矛头这东西,外头有人的时候,永远先指外头。我不去,没有外头,矛头就只好一直指在里面。他们杀得越狠,是越信自己杀对了。”她喘了口气,接着说,“我要是打进去,等于替他们把账结了,他们立刻一家亲。我不打,他们就一直杀下去,杀到没人可杀,或者杀到有人明白过来,是渠的事,不是毒的事,是我在城外头填了三天土袋。明白过来的那一刻,城就不用打了。”
她让人把这话传出去。
话不是她现编的,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份条陈上的最后一条,涡口条陈的末页,“等我”那三个字的后头,还压着一行。当时启匣,拓跋烈看的是前头的仗,末一行扫过没细究,如今翻出来,一行字摆在那儿:
凡城中自相残杀者,围而不攻。围到他们自己开城为止。
后头是理由,写得极短:这时候打进去,他们会立刻把矛头一起转过来;不打,他们就会一直杀下去,直到没人可杀。
拓跋烈照做了。
他传给阿史那和贺兰都的令只有四条:一,阿史那三千人退到下游三十里,扎住,不近历阳百里之内;二,贺兰都八百人撤出城北,填死的渠不许再动,也不许扒开;三,浮桥留着,哨探留着,一兵一卒不许往历阳方向去;四,钟离撤空的那座城,占了,占得无声无息,一炷烟都不许多冒。
第四条执行得最顺利。钟离是一座空城,四千人走了,城里剩的是走不动的老弱。燕军进去的时候,守仓的官还以为是自己人换防,交了钥匙才知道换了旗。粮台上的粮,一石没动,拓跋烈吩咐原样封存,连封条都没换,只贴了自己的一道新令在仓门上:粮存原处,候钟离百姓自领。
历阳就这样被围了。
围的围法天下少有,围城的两支兵都是梁军,燕军在三十里外看着。城外的两军互攻了两日,打着打着打不动了,粮道互相烧断,两边的兵都开始饿。桓守将的四千兵先撑不住,撤回钟离,到地头一看,城头换了旗。老头子在城外骂了半日,骂完没了去处,折回头又去历阳城下扎营,历阳闭门不纳,历阳认定他就是北燕的细作头子,放他进来就是引狼入室。
四千人在两座城之间,进不去,退不回,就地里守着残营。
一天一天,贺兰都照旧每晚取一具乱葬岗的尸回来,验,记。尸身上的伤从毒相变成了刀伤、箭伤,两军互攻留下的。再往后,伤越来越少了,不是不打架了,是没力气打了。饿的。
每夜的账念给棺中人听。她醒的次数少了,五日三醒,往后变成三日一醒。拓跋烈下令,不必事事念给她听,只有一道必须念:历阳城内的赏钱数目。
那数目一路涨,十五万,二十万,三十万。到第十七日头里,城门口贴出的告示换了内容,不赏投毒的了,改成了求医,凡有能治时疫者,赏钱五十万,并开城门放其入内。
第十七天夜里,历阳的城门自己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守将,守将在第十六夜里死在自己人手里,杀他的兵后来说,是他又要捆人祭水,捆到了营里一个伍长的小舅子。开门的是一群抬着担架的百姓,几百人,抬着的担架上,躺着的是他们自己饿死的、泻死的兵。城门从里面拉开,几百人把担架抬到城外,一排一排放下,然后跪了一片,朝着北面,没人说话,也没人哭出声,敲了三下门,算递了降书。
贺兰都在三十里外的营里得的信。他连夜赶过去,站在那排担架前头,一具一具看过去。看到末一具,他叫随行的学徒验,学徒验完报:饿死的,最后一顿是三天前。
贺兰都听完,解下自己的干粮袋,搁在那具尸的胸口上。八百人跟着他,一个一个解,一袋一袋搁。
回到营里,他给涡口写了军报。写完正报,他添了一行私话,是写给那位“死”着的司骨令的:
“围了十七天,一箭未发。城是自己开的。您算的日子,到今天,一天没差。”
军报送进行辕的时候,正是夜里该唤醒她的时辰。拓跋宏蹲在棺边,等王叔解完穴,把军报一页一页念了。念到末一行,棺里的人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告诉贺兰都,粮袋收回来,分给跪着的百姓。死人的账记我册上,活人的粮不能省。”她顿了顿,缓了口气,“还有,把开门那几百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”
“记他们做什么?”孩子问。
“守将死了,城空了,这几百人是历阳如今说话算数的人。”宋辞说,“往后收这座城,一个兵都不用进城,用他们的嘴就够了。你记的时候,笔迹端正些,这份册子,是要给活人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