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淮水南岸,梁军江北行辕。
宋辞入梁营的方式很实在:她是被“俘”的。
程佑安安排的这支队伍,是认过亲的,江北逃难的一家,姓周,丈夫死在历阳城下,是那四千乱兵里殁的一个。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南奔,投奔娘家,路上要过梁军的哨卡。宋辞混在里头,背着一个包袱,牵着大的那个孩子,身份是周家妇人临行时收留的同伴:一个替北燕汉人教书求活路的教书先生的媳妇,丈夫病死了,无依无靠,跟着同乡南下。
哨卡拦下这支队伍的时候,查得细。梁兵翻包袱,问来历,周家妇人对答如流,程佑安的人两个月前就把这一家的底细做实了,连她娘家侄子的名字都在保人册上。查到宋辞,妇人抢在前头说:“这是俺们村教书的贺先生的媳妇,贺先生痨病没了,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法活,跟俺们搭伴。”宋辞低着头,手里攥着半块干粮,一句话不说。梁兵看她面黄、虚弱,那不是装的,棺材里二十天压出来的病容,比什么路引都真。
队伍被收进营外的难民营,第二日甄别,第三日发落。会女红的编入缝补,宋辞报的手艺是识字,营里正缺抄写病册的人,她被留在了医帐边上。
入营之后,她等了六天。
她要等的不是见哪位将领。她等一场病。
这场病早就在账上。淮北三镇拿下来,梁军陆续北调,新募的江北兵一批一批补进行辕,营盘扩得快,水跟不上。梁军的营里喝的是渠水和井水混用,井是浅井,渠是死渠,几万人的人畜粪秽,冲进同一条渠里。困在营里的江北新兵,正月里开始拉肚子的人就有了,二月里多起来,军医的诊是水土不服,新兵初到,不服北地水土,将养几日便好。
将养了一个月,没好,死的人开始有了。
死的都是新募的江北兵。这些兵的底细宋辞在棺里就听程佑安的人报过:多是历阳、钟离一带逃出来的壮丁,家里荡了,投军混口饭。他们跟历阳城里那批人是同乡,喝的是同一套渠水长大,如今在梁营里,又喝回了同一套东西。
宋辞在医帐边上抄病册,一天一天抄。抄到第六天,她要的东西来了:一个腹泻脱水的兵,当夜死了,年青,十七八岁,早上还在抄册的时候听人念过他的名字。
第七日,她露了脸。
不是自荐。军医来收尸的时候,她放下笔,走过去,在尸首边上蹲下来,当着两个军医的面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“别急着抬去烧。让我看看。”
第二句是问军医的:“他喝的水,是东头那条渠的?”
军医说是,营里新兵都喝那条渠。第三句她说得很平:“那你们的医,下错了。”
两个军医里有年轻的火了,说她一个抄册的妇道人家懂什么医。她没争,跟管营的校尉讨了一副刀、一只陶盆,就在医帐后头的空地上,当着围拢来的人,把那具尸的小肠剖开了。
她剖得极慢,极干净,一层一层,剖到肠子的时候,她指给围着的军医看,说的话是行里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:“看这里。肠壁发红,水肿,里头的物是水样,不是食物积滞。这不是水土不服,水土不服是吐是泻三五日,将养得回来。这个,是喝了带粪的水,一日一日地喝,喝出来的。你们的渠,”她抬头朝东头看了一眼,“死水,上游接着粪秽,你们拿它当水喝,还给病兵喝。这不是天灾,是你们自己的水,给人喝了粪。”
围观的人里头有人懂行,懂行的人脸色变了。剖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,肠子摆在那儿,话对得上。她从头到尾,没提北燕一个字,没提历阳一个字,没提对面那个“死”了的司骨令一个字。她只说了水,只说了粪,只说了死在眼前的这个兵。
当天夜里,她被押到了中军帐。
押她的兵没有恶声,反常的客气。帐上坐着一个人,年近七十,甲不卸,须发半白,是梁军江北主帅,裴无咎。老将,打了三十年的仗,江南北姓都认得这个名字。帐里没有旁人,监军没到,书记官退了出去,帐帘压得严实。
裴无咎没有问她是谁。
他先问了一句话。问的时候他看着她,眼睛不眨:
“你为什么要救他们?”
帐里静着。她的手还被绑着,绳是麻绳,绑得松,绑松是那个押兵校尉自作的主张。她跪坐在地上,想了想,答的只是一句: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裴无咎没动。这句话之后,帐里静了很久,久到烛芯结了花,没人剪。
末了,老将从主位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来,走到她跟前,弯腰,把她手上的麻绳解了。解完他没有退开,站在她面前,说了一段话,说得很慢,像是把一件在胸口压了五十年的东西,头一回拿出来给人看:
“五十年前,我做裨将,跟着老将军在北边打仗。营里闹疫,一夜死了三百人,上头说是天灾,是天罚,我信了,全营都信了,烧纸,拜旗,什么用都没有。仗打完,我升了官。三十年后我才从故纸堆里翻出来,不是天灾。是有人把我们的井填了,填井的人,是友军。他们要这场疫,替他们打赢那一仗。”他看着她,“今日你在医帐后头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,我都认得。因为当年要是有人肯剖一具尸给我看,剖给我那三百个弟兄看一眼是怎么死的,我就能早知道三十年。我不问你叫什么,不问你是谁家的媳妇。我只问你一句,营里这条渠,还能救么?”
宋辞揉着手腕上绳勒出的红印,摇头:“渠救不了。渠是死的,得换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三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浅井全封,一个不许用。往上游走十里,那边的山溪是活水,每日用桶运,人力够。营里开挖渗井,埋粪的旱厕,全挪到下游二百步外,不得近水一步。这三条,五日之内做,死的能止在两百以内;拖过十日,”她伸手比了比帐外,“您外头那些新兵,能死一成。”
裴无咎听完了,回身,朝帐外喊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书记官进来,老将口述,当夜发令:全军换水,封井,迁厕,五日为限。令出,他又添了一道,医帐边上那个抄册的妇人,升入医曹,专理疫事,各营军医皆听调度。
令刚写完,墨还没干,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进来的人没通传。三十多岁,锦袍,腰上悬着晋王的鱼符,脸上带着三分酒气,是晋王派在江北行辕的监军,姓齐。这位齐监军在行辕里待了两个月,仗没打一仗,表倒是递了七道,道道是参人的。
他进帐,眼睛一扫就停在宋辞身上,指着,只说了四个字:
“这个是北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
裴无咎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,不是从帅位上起身训话的站法,是挪步,挪到宋辞身前,把她挡在了身后,面对着监军,说的是另外四个字:
“这个是医。”
齐监军的脸涨起来:“裴帅!此妇来历不明,北边的细作!你敢,”
“我敢。”裴无咎说,“我的营里昨夜死了第十七个兵,明早还会死。你拿得出第二个能剖尸断疫的人,我立刻把她交出去,连我这颗头一起交。拿不出——”他的手按在案上那道墨迹未干的令上,“就请监军大人回帐歇着。明日卯时,全军换水,大人的表要是有空递,不妨递一道替江北的兵求药石的,别的不劳。”
监军盯着他看了半晌,甩帘走了。
帐帘落下,裴无咎回过身,看着案上的令,末了对她说了一句收尾的话:
“医曹的房在东排第三间。今夜起,你住那儿。”
宋辞起身应了,走到帐门口,又停了停,回头:“裴帅,今夜先封井。渠边那两个哨,撤了,兵挪走,那不是站人的地方,是死人扎堆的地方。”
老将应了一声,亲自去传的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