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宋辞没有睡。
监军甩帘走了之后,行辕里没人动她,可也没人护她。押她来的校尉把她送进医曹东排第三间,出门的时候留了一句实在话:“齐监军回帐就写了表,明早快马发建康。夫人,好自为之。”
宋辞应了一声,关了门,点灯。
她连夜做的事,在后山。
行辕后山有一条水沟,山溪接下来,绕营而过,是营里那条死渠的上游来水。她傍晚抄病册的时候留意过一件事:新兵的腹泻是正月起的,二月中陡然重起来,日子对不上一个“水土不服”,水土不服没有这样的台阶。病有台阶,台阶上就有一件事。
她带着医曹两个当值的军医,提灯上山,沿沟走了五里。
走到第三里,找到了。
沟上游的一处洼地里,泡着东西。死马。两匹,看皮毛的朽法,扔进水里有些日子了,马腹泡胀了,破了,肚里的东西顺水往下淌,淌进了沟里。洼地边上还有蹄印和人迹,踩得深,是抬马来的路。
她蹲在洼地边上看,两个军医在她身后,看着看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年长的那个喃喃:“这……这不是天灾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宋辞说,“记下来。死马两匹,位置、蹄迹、水的流向,一样一样记。回去取水样。”
取了水样,回到医帐,她当着值夜将校的面做了检验——明矾沉淀,看沉底的物,验出粪秽之外的东西,泡烂的马尸的秽。写好的记录压在案上,她让人请裴无咎,就说医曹有急报。
裴无咎三更天来的。看完那份记录,老将在案前站了很久,末了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扔马的日子看朽法,二月半前后。”宋辞说,“病二月中转重,对得上。裴帅,查到死马不是我的本钱。本钱是后头这一笔,您听完再走。”
她把摊开的手指收回来,在案上算给他听,算的是一道死期的账:
“营里这条渠的水,如今全营在喝。喝了粪水,泻到脱力的兵,泻过三日以上的,如今停水源、灌净水,能拉回来一半;泻过五日以上的,肚里的津液已经亏空,水换了也补不回来,这一批人,六日之内,会一个一个死。今日全营在喝这个水的,六日后开始死第二批,这时候哪怕明天全营换水,头一批的数,我已经救不回来了,我在帐里就说过,拖过十日死一成,如今拖过了。头一批,按病册算,两百人上下。第二批能不能止住,就看着三日。”
裴无咎的手按在案沿上,没说话。
“我把话摊在这儿。”宋辞说,“不换水,六日后,营里要死两千人。换了,一条命不用多死。头一批两百个,是给全营拖出来的学费,账已经写死了,改不了。要改的只有后头的。”
老将坐下了。他坐了很久,末了说了一句:“今夜就换。”
天没亮,行辕的令第二次发出来:封井,断渠,山溪上游每日桶运,旱厕迁建下游。这一回不是医曹的令,是帅令,发到每一营,卯点卯查。
这两道令把宋辞抬起来了,也把监军的表压住了。
表发到建康之前,齐监军先递到裴无咎案头要他连署,他压着没签,压的理由写在纸上:“营中大疫,断水迁厕,军务不决于监军。”这一压,表走了三日才发出去。三日里,全营的将校都看见了:换水第三日,泻的新病号一个没有了,头一批重病的兵,死到第一百四十个,止住了。
没人再敢动她。军医跟着她跑各营,营官给她让路,伤兵营的老兵隔着栅栏朝她作揖。
真正没解决的,还是监军那一头。表发走了,人没走,齐监军这几日在行辕里串营,串的是将校的门,话传回来的版本很齐整:北燕的司骨令没死,那个女人的剖尸断疫的路数就是她的,此妇必是北谍,裴帅老糊涂了,被一个妇人拿住了。
争执在换水之后的第五夜爆发。
爆发在帅帐。起因是建康回了第一道口谕,表在路上走了几日,晋王一系递上去的话起了作用,口谕问的是:行辕所用医曹妇人,何人保举,何籍何氏,速查明报。齐监军拿着这道口谕,连夜带人来拿人,二十个甲士围了医曹,把宋辞从灯下提出来,麻绳都备好了,要连夜押送建康。
裴无咎赶到的时候,按着刀,堵在医曹门口。
“口谕是查,不是拿。”老将说,“查明报,明日我亲自写明报。夜里押人,押的是我行辕的医曹,动的是我营里的疫事。人你带不走。”
齐监军把口谕举到灯底下:“裴无咎!你通敌!”
老将看着他,答了一句话。这句话第二天传遍了全营:
“我通的是活人。”
两边僵着,甲士的刀出了半鞘,医曹门口围拢的军医和伤兵营的老兵越聚越多,火把照了半条营道。最后是甲士先退的,不是监军让了,是围拢的人里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那妇人救了俺营三条命!谁敢动她!”喊的人是个营尉,身后站着他一营的兵。齐监军看看人越围越多,撂下一句“明日再说”,带人走了。
第四块牌,也是最后一块,是天亮前倒的。
倒牌的是一群江南世族子。
行辕里养着一批这样的年轻人,江南世族送来军中镀金的,各家的小儿子、旁支的子弟,挂着参军事、赞画的衔,平日里最会喊打,主战的话喊得比谁都响,宴上论兵,一个赛一个的慷慨。
这一夜他们不喊了。
因为家里的信到了。信是陆续到的,走了半个多月的水路,赶在这个晚上,凑齐了。
信是各家的老家来的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江北三县被北燕占了之后,平粜仓照开,粮照平价,地契照认,税照免一年,北燕派去三县收粮派税的官里头,有两家认出是自家的旧僚,前朝吏部考功司出来的一个人,如今在北燕的县衙里当差,办事的手法一点没变,认人,认账,认契。写信的老人们末了那句话,各家不一样,意思是一样的,有一家写得最直白:
“江南的兵再不来,我们就要给北燕交粮了。”
世族子们连夜聚在一处。聚在谁帐里、怎么聚起来的,事后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三更天的时候,二十几顶帐的灯都亮着,五更天,他们成了一伙,堵住了齐监军的帐门。
监军披衣出来,看着帐外乌泱泱一群锦袍子弟,还没开口,领头的一个参军事先说了。这人姓陆,陆家的三郎,平日喊主战喊得嗓子最亮的一个,这一夜嗓子是哑的。他说的只有一句:
“我们要回家。”
齐监军看了一圈,看出这一群人的脸色不是闹事的脸色,是散伙的脸色。他想说话,话没出来,陆三郎后头有人接着说了,一句一句,都不是商量:
“我家的庄在巢湖,北燕的粮船过我家门口。”
“我叔父的信里说,涡口开城那日,降兵发路费,兵没受辱。”
“我三弟在家读书,先生说北边的《洗冤》翻印了,在建康书肆能买到,先生都要买。”
监军站在帐门口,一句也接不上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这群人散了,各自回帐收拾行装,晋王系在行辕里经营的人脉,一夜之间去了小一半。
第六日清晨,裴无咎升帐。
全营将校列帐,齐监军也到了,坐在侧位,脸色灰着。升帐的第一件事不是军令,老将从帅位上下来,走到帐中立着的宋辞跟前,当着全营几百双眼睛,整了整甲,行了一个礼。
军中之礼,主帅对医者行的,掌按胸,躬身。满帐鸦雀无声。
礼行完,老将直起身,说了三句话:“本帅行辕,疫事大于军令,医曹之言,各营视同帅令。齐监军要查的明报,本帅今日一并写:此妇之功,救的是梁营几千条性命,明报之上,本帅具名。”他转向侧位,“监军若有异议,可具名连署,同发建康。”
齐监军坐着没动,一个字没说。
帐中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她是北燕的奸细。散帐的时候,将校们鱼贯而出,走到帐门口,有人朝她点头,有人朝她拱手,那顶“贺先生的媳妇”的旧帽子,从这一天起,在行辕里没了。
散帐之后,宋辞回到医曹,头一件事是翻开病册,从头数。数完,她叫过医曹的书吏,让他记一道日子:
六天后,第一批重病的死期到头。那两百人上下的账,还剩六十个没过险。她在册子上把“六”字圈了,吩咐书吏:“明日起,这六十个人,一日三诊,我亲自看。”
书吏应了,末了忍不住问:“曹长,熬过六日,是不是就都不用死了?”
宋辞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帐外的日头。
“六日是死期。”她说,“不是病期。熬过六日不死的,还得熬一个月才能下地。这一个月里头,”她把病册合上,“咱们跟建康赛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