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水之后第六日,天黑的时候,头一批的账到了头。
两百人上下的账,前头走了一百四十个。最后这六日里,三诊着的六十个,又走了三十几个。末了熬过死期的,二十一个。
末一日走的那几个,走得干净。身上擦过,裹的是新布,抬出去的路线避开了水井。伤兵营的老兵自己排了班,抬一天,换一班,没人躲。
医曹门口那盏灯底下,天黑后站了十几个兵。他们不进去,也不说话,站一会儿就走。有个老兵走的时候朝帐里拱了拱手,拱得很笨,手抬过了头顶。
一百七十几条命,替宋辞把话钉死了。
这营里再没人说“那个妇人算得邪乎”。改口了,改成“曹长说几日就是几日”。
宋辞在册子上把这一页划平,末了添了一行:熬过死期的二十一个,还得熬一个月才能下地,一个月里再走的,不记这页的账。
写完这行,北边的塘报到了。塘报在路上走了三日。
马头,被围了。
马头在淮水北岸,是梁军在江北最后三个据点之一。守将姓崔,就是那个北燕粮赈过河、一直没等来破城的崔守将。
拓跋烈的兵到了城下,不打。
这一次围得比历阳还绝。
历阳那次好歹还骂过阵、断过渠。马头这里,一样都没有。不射箭,不骂阵,不攻城。北燕的营就扎在城外三里,营里天天升起炊烟。烟一日三起,起得比城里还准时。
有斥候报崔守将:北燕营里天天有人在河边洗马。洗完的马,牵到高处晒太阳。
再过两日,城下多了个卖布的商队。北地口音,布是好布,价钱比城里便宜三成。摆摊的地方离城门三百步,不远不近,弓箭够不着的地方。
头两天,城里没人敢出。
第三天,城上有个兵认出了摊上的一匹靛青布,是他老家的织法,涡口那边的。他隔着城墙喊了一嗓子,问多少钱一匹。
摊主报了价,又添了一句:“降兵路费,涡口发的是每人三百文。你家若有亲戚在涡口,该收到了。”
城上没接话。那天夜里,马头城里各家各户,都在翻自己柜子里的旧布,比着那靛青的颜色。
这些消息在塘报里凑成一句话:马头被围十来天,一箭未发。
宋辞拿着塘报,去了裴无咎的大帐。
老将正在吃晚饭。一碗糙米饭,一碟腌菜,跟营里的兵吃的一个灶。他见她进来,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半张案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吃饭没有?没吃添一双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宋辞坐下,把塘报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“马头的北燕军。”她说,“是照我的方略打的。”
帐里静了。裴无咎拿塘报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有三息,才放下来。
他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。这个老将问事,从来不问虚的。他等她自己往下说。
宋辞往下说了。
“我不劝你降。”她第一句话就说死了,“我劝你想清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江南会不会救你?”
“你打了三十年的仗,赢了三十年。涡口你丢了,历阳你丢了,北燕不费一兵——兵是梁军自己散的。这份塘报送回建康,朝廷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你,是防你。因为你赢了三十年,功高。你输了这一仗,江南那些人睡觉才踏实。”
“你若胜了,他们更怕你。”她说,“所以不会救。晋王系在行辕里的人,一夜散了一半,你比我清楚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裴无咎的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
“第二件。”宋辞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,“你降了之后,你的兵去哪。”
“六年前,白狼水之盟。北燕受降的规矩写在盟书里:降者编管北地,给宅,给田,不得戮辱,不得拆散父子兄弟同营。涡口一千二百降兵,今日一个不少,还发了路费。这些你的斥候都探得到,我不用空口说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她说,“你的名字,往后怎么写在史书上。”
这一句她说得慢。
“降将,两个字。或者,‘使江北三县百姓免于兵燹者’。两个写法,选一个。”
帐里又静下来。帐外换岗的甲士走过去,脚步声远了。
裴无咎把那碗饭吃完了。最后一口咽下去,他才开口,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叫的不是“曹长”,也不是“贺先生媳妇”,是“宋大人”。这个称呼一出口,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“你到底是梁人,还是燕人?”
宋辞看着他。
“我是个替死人说话的人。”她说,“死人不分梁燕。”
老将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帐里的灯芯结了个花,噼啪一声,两个人的脸都晃了一下。
“我在你这营里,验过六十几具尸。”她说,“马沟里两匹死马,是谁扔的,我没查完。这一条,我走之前会给你答案。你信不过燕人,信不过梁人,你可以信验状,验状上写什么,就是什么。我没在你这儿写过一个假字。”
“这话我信。”裴无咎说。
他站起来,在帐里走了两步。年近七十的人了,甲没卸,走起来甲叶子还响。
“三十年裨将出身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没求过人。降,是求活。可我这三万兵,不是我一家的兵,是淮南三州抽来的丁。我一个‘降’字下去,三万个家跟着我改门庭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北燕摄政王,亲笔署名的一纸保证。白狼水之盟那四条,重新写一遍,署他的名,押他的印。落我的手,我给三万个家一个交代。”
宋辞摇头。
“这个我给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不了,但我可以让摄政王站到城下。你隔着城墙,自己问他。”
裴无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他能来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他这个人,一仗能省下三万条命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老将又看她。看了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不像他问的话:“你这么给他递话,你在北燕,是个什么官?”
宋辞把案上的塘报收起来,站起身。
“医曹曹长。”她说,“日子定在三日后。马头城下,你带崔守将,我带路。”
裴无咎当晚点了亲兵二十骑,轻装出营。对行辕只报了四个字:巡边视察。齐监军那晚喝多了,没拦。
第三日,辰时。
马头城下,北燕的大营分开一条道。道上出来一骑。
一骑。没带甲士,没打旗号,就一个人一匹马,走到城墙三百步外站定。城头上的弓手都拉了弦,崔守将抬手,压下去了。
“别射。”他说,“射了,三万弟兄的宅子田地就没了。”
马上的人仰起头。城头上,裴无咎一身旧甲,扶着垛口。两个人隔着三百步、一道墙,看了有一会儿。
先开口的是裴无咎。老将的嗓子在城头的风里,一字一字地送下去:
“若我今日不降,明日城破,屠否?”
城下那骑没动。拓跋烈在人堆里一向话短,此刻隔着城墙,答得更短。六个字,送上来:
“不屠。笔在我。”
裴无咎在城头站着,没应。崔守将在旁边搓手,搓了半天,凑过来小声问:“大帅,这话……能信?”
“他的兵在城下洗了十来天的马。”裴无咎说,“要屠城的人,不洗马。”
城下那骑还立着,等着。老将从垛口探下半个身子,又问了一句:
“你那纸保证,几时到我手上?”
拓跋烈答得还是六个字以内:
“你开城,当面押。”
裴无咎把手从垛口收回来,转身往城下走。走了两步,停住,回头对崔守将说了一句话:
“去备墨。他要当面押,我当面看。”
崔守将愣在垛口,看着大帅的背影下了城墙,才想起来喊:“大帅,用什么墨?咱城里就剩一块秃墨,”
“秃的也备着。”老将的声音从城梯底下传上来,“够写四个条件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