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夜里,齐监军逃了。
他逃得很快。快马,轻装,随身就一个包袱。走水路,往南,天亮前人已经出了淮水支流。
快到来不及带的东西,比一个包袱多。
他行辕的官防印信,落在案上。他的官袍,落在帐里。他递往建康的那七道表的底稿,一份没带。最要紧的一样,他也没带,那道还没发出去的第八道表,表上写的是“裴无咎通敌,暗结北燕”,墨迹未干,压在砚台底下。
表没发出去,人先走了。事后有人猜,他是听见了风声:马头那边,裴无咎要见摄政王。
监军一走,行辕里晋王系剩下的人,一夜之间又散了一小半。有的跟着走,有的称病,有的干脆收拾了行装去投世族子的队,跟着回家。
裴无咎没追。
他做的头一件事,是派人把那方印,连夜送到城外北燕大营去。送印的是他帐下一名老斥候,送到了,附一句话,是裴无咎亲口说的,一个字不许改:
“此印可证我非诈降。此印亦可证我非盗印。”
北燕营里收印的是个偏将,听完这话,捧着印进了中军帐。半炷香之后出来,回了一句话,也是一个字不许改的:
“王说:印,收了。人,等着。”
四月十八,马头易帜。
天刚亮,城头上动了。
梁旗降下来,北燕的旗升上去。全程没有放一箭,没有吹号,没有喊。旗换完,城门开了。
城里没有一个百姓出城躲。前半个月,北燕的商队在城下摆了十几天的摊,靛青布的价钱传遍了全城,涡口降兵发路费的事也传遍了全城。马头人心里那本账,早算完了。
也没有一个人被杀。
崔守将按事先谈好的,缴印,卸甲,三军列队出城,兵器码在城外空地上,堆了三座。兵列着队走,走过去的时候,北燕的兵在道两边看着,不骂,不搜身,队尾还有人发干粮,一人两张饼。
有个梁兵接饼的时候手抖,接住了,饼没掉。发饼的北燕兵说了一句:“拿好。后头还有热汤。”
那梁兵走到队伍里去了,走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城头上的旗,已经是北燕的了。
拓跋烈入城,是辰时。
没带大军,就一队亲卫。马蹄进城门的时候,道两边的百姓看着,没人跪,也没人跑,都在看。看的是北燕的摄政王,打涡口、围历阳、兵不血刃下三镇的那个人,长什么样。
看完了,有人小声说:“比听说的年轻。”
入城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在府衙,在城头。
他上了城头,把那面降下来的梁旗拿起来。旗是守军叠好的,他接过来,抖开,重新叠,叠得比原先齐整,四角对四角。叠完,亲手交给随行的军吏,说的四个字:
“登册,入库。”
军吏愣了半息。一旗入库,登的是什么册,没人问过。军吏问:“登什么名目?”
“梁,马头守军旗。”拓跋烈说,“降旗不焚。登册。”
军吏记了。
第二件事,是开仓。
马头的仓,是梁军在江北最大的粮仓之一。开仓查点,仓里有粮四万石,一粒没动。围城十几日,北燕的兵在城外三里扎营,没动过城里一颗粮,守军自己也没来得及烧。
点完仓,拓跋烈当场下令:仓照旧,粜照开,价钱照北岸三县的规矩,平价。
第三件事,出人意料。
他没进府衙歇脚,也没设受降礼,迈开腿,直接奔了军营。马头城里原守军四千,编管的地方设在城南旧营,拓跋烈去的是那里。
营里正发午饭。他进营的时候,饭队伍还在排着。他没让停,就站在队边上,从队头看到队尾,看的是兵的脸色,黄不黄,肿不肿,嘴唇裂不裂。
看了一趟,他问随行的军医官:“泻的有没有?”
军医官翻册子:“降兵入册四千零一十一,报病九个,都是旧伤,泻的一个没有。”
“水呢?”
“水是城里的井,深井。俺们查过,没接渠。”
拓跋烈嗯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饭队伍,走了。前后没坐一下,没喝一口水。
第四件事,是在城南的空场上办的。
空场支了一张案,案上一纸文书,就是那纸保证,白狼水之盟的四条,誊在上面:降者编管北地,给宅,给田,不得戮辱,不得拆散父子兄弟同营。四条誊完,末尾留了空,空的左边,是给摄政王署名押印的地方。
裴无咎站在案前看那纸,看了很久。
看的时候,崔守将在旁边,手心出汗。老将看完,开口问了一句:“就四条?”
“就四条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六年前白狼水,也是这四条。”裴无咎说,“六年后,一字不改?”
“一字不改。”
“我要添一条。”
空场边上的人都静了。降将跟受降的王讨条件,讨到文书上,没这个先例。崔守将在旁边扯老帅的袖子,扯了两下,没扯动。
拓跋烈没恼。他看着裴无咎,说:“讲。”
“降将编管,三年之后,听其自便。”老将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三年后,愿留的留,愿南归的南归,不加阻拦,不问罪名。我这三万个兵,今日跟我降,是他们没得选。三年之后,得给他们一个选。”
空场静了很久。
“你的兵,北人南人都有?”拓跋烈问。
“都有。淮南的丁,淮北流过去的户,一半一半。”
“淮北的户,本王本来就放归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这一条,是替淮南那一半要的。”
“是。”
拓跋烈从案后拿起了印。
那方摄政王的印,通体一方玉,他解开印盒,蘸朱,没有先问左右,也没有再看裴无咎,直接按在文书末尾。按下去的时候手很稳,抬起来,朱印落得四角齐全。
按完,他又提笔,在四条底下添了一行。添的是裴无咎方才那一条,一字不差,降将编管,三年之后听其自便。写完,落款,署名,再取印,又按了一方。
两方印落定,他把纸拿起来,吹了吹朱砂,递过去。
“六年前白狼水写下的四条,本王一字不改。”他说,“你要的第五条,本王给你加上。这一纸,两方印,你收好。”
裴无咎双手接的。接过来,他没有立刻看,先朝那张纸躬了一身,躬完才展开,从第一条看到第五条,看完,折起来,贴身收了。
收好,老将解下自己的佩剑,双手捧着,递过去。受降缴剑,这是礼数里最重的一节。
拓跋烈没接。
“剑留着。”他说,“你打了三十年仗,剑是你自己的。本王收城,不收人的剑。”
裴无咎捧剑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有三息。末了,他把剑收回来了,挂回腰上。挂好,退后一步,脱了盔,朝北燕的空场方向,行了一个军中之礼。
四千降兵在城南营里,隔着半座城,看不见这一幕。但当天夜里,这件事就传遍了三个营。传的版本很齐整,只有一句是原话:
“剑是你自己的。”
宋辞进城,是晌午。
她是从城门走进来的。没有仪仗,没有通报,没有随从,一个人,一身医曹的青布衣裳。她走得慢,街上人多,她在人流里走,没什么人看她。
走到十字街口,先愣的是卖布的北地商人。他见过司骨令,涡口开城那天他在场。他愣了半晌,手里的尺子掉在摊上,叫了一声:
“司骨令?”
这一嗓子,把半条街喊静了。
街上的人,认这个名字的,比认这张脸的多。三个月前,讣告传遍淮河南北,三个版本,其中最盛的那个版本说,摄政王容不得功高的人,把她毒了。满城挂过缟素,满城不敢哭。如今她活生生站在马头街上,穿着一身布衣裳,脸是黄的,人是瘦的,可站着,会喘气,眼睛会看人。
先是愣。愣完了,人从街两边围上来。
不是围堵,是围着看。看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踮脚,有人扒着别人的肩。一个卖菜的老妇挤到前头,看了半天,问了一句:“您……真是司骨令?真死了又回来的那个?”
宋辞还没答,人群后头扑出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兵。梁营的兵,降了,编在城南,晌午放出来买针线的。他挤开人,扑到宋辞跟前,扑通就跪下去了,磕头,磕在地上,梆梆响。嘴里的话是颠的:
“司骨令,军里的先生说过的,人死了又回来,是神,是神回来收账的,俺给您磕头,您别收俺,俺没害过人,”
宋辞弯腰,把他扶起来。
扶的时候用的两只手,把人的胳膊架住,硬架起来。老兵起来了,腿还软,她扶着让他站稳。
站稳了,她说的不是宽慰的话。
“没有神。”她说,“我那时候,只是还没死透。”
老兵看着她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宋辞又补了一句,是正事:“你们城南的营,报病九个,都是旧伤。三日之内,医曹的人挨个营查一遍水。你们井是深井,没问题,但查一遍,我账上才好写。”
她跟老兵说这些,老兵听懂了一半,点头点得很快。
那老妇在旁边又问:“那……那您到底是人是神呐?”
“是人。”宋辞说,“梁人燕人,死了的活着的,我验过的尸,比这条街站的人多。人死了又回来,不是神,是账没结完。我来结账。”
街上看热闹的人,慢慢有人跟着跪。跪了三四个,被后头站着的拉起来,拉人的是那个卖布商人,他说:“别跪。司骨令的规矩,验尸的时候,活人不跪死人,也不跪她。”
这话不知真假,但跪的人停了。
宋辞从人群里走出去,往城南营走。人给她让出一条道。走到街口,拓跋烈的一队亲卫迎面过来,是来寻她的。领队的认得她,勒住马,在马上欠了欠身:
“司骨令。王在府衙,问您一句,”
“什么?”
“王问:账,结到哪一页了。”
宋辞站在街口,回头望了一眼南边。南边是淮水,淮水过去,是建康的方向。
“江北结完了。”她说,“下一页,在建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