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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章 弃船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296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马头易帜的消息传到建康,是四月末。

传回来的不是一份文书,是两份。两份还打架。

头一份是齐监军的血书。监军逃回江南之后没敢进京,先躲在晋王府的一处别业里,听说了马头的事,连夜咬破指头写的。血书上说:裴无咎通敌,暗结北燕,马头已失,江北行辕三万兵尽降,臣屡次上表,为裴帅所胁,今脱死来报,字字是实。

第二份是马头城自己发出来的安民榜。榜文誊抄的副本随商路南下,走得比血书慢不了几天。榜上讲的是三件事:开仓,平粜,查疫安民。落款是四个字,裴无咎。

榜上一字不提降。不提北燕,不提摄政王,不提易帜。只有懂行的人对着那份榜看半天,看出来一个问题:一个梁军主帅发的安民榜,为什么发到了北岸商路上,通行无阻。

两份文书前后脚摆到萧景琰的御案上,中间隔了一天。

皇帝先看的是血书。看完,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监军既然早知道裴无咎通敌,为什么屡次上表,表上参的是一个医曹的妇人?”

没人答得上。

第二天的处置,下来得极狠。

狠到朝堂上没人敢接诏。

头一道旨,齐监军下狱,罪名是“通敌而不早报”,监军的家,男丁抄没,女眷没入。晋王府递话的人跪在宫门外求见,求了一夜,没让进。

第二道旨,裴无咎全族弃市。裴家在建康的,在淮南原籍的,一共抓了一百一十七口,三日内行刑。有老臣跪下来劝,说裴帅三十年边功,降或是被诬,乞先勘问。皇帝只回了六个字:

“他的兵呢?”

老臣没听懂。皇帝也不解释,第三道旨接着下来了:裴无咎旧部三万人虽降,兵籍未销,着即擢晋王三叔统领京畿诸军,兼领江北残部招讨事。

一天之内,降将的全族杀了,降将的兵,给了自己人。

这三道旨往下发的时候,中书省有位老舍人接了诏,接完回值房坐了半个时辰,一个字没写,末了称病还乡。他是裴无咎三十年前的旧识。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就带走了一份当年老将军的荐书。

朝野到这一天算是看明白了:这位皇帝,谁的劝都不听了。

第三件事,是五月中下的诏。

诏令征发江南沿江所有民船,不论渔船、货船、渡船,一律编入水军,充江防之用。限十日齐集各水寨,抗令不至者,以通敌论处。

这道诏的由头,兵部报上去的是四个字:恐为敌用。北燕兵不血刃下了江北,马头的降兵一发没死,江南朝野真正怕的是渡江。船征上来,攥在朝廷手里,江面上就还是梁的江。

诏下了,江边乱了。

渔户的船,就是渔户的命。十日之内交船,等于十日之内断生路。有的地方渔户把船藏进芦苇荡,有的连夜凿沉,塘里的、河汊里的,能藏的都藏了。

地方官办差办得急。办不齐,自己的头也悬着,于是各州用了各州的法子。有的强拖,有的按户搜,闹出人命的有三处。到了五月末,沿江八百里,各州报上来的数凑齐了,征船两千余条。

皇帝看数目的时候,兵部又递上来一道难处:征上来的船,水军没人手看守,散在各寨,怕散了、怕被人烧了、怕夜里被人偷开走。

御前的决断只有一句:恐为敌用者,烧。

于是征上来的船,先烧。两千余条征船,烧了四百多条。烧的都是交不上手的老船、破船,可火不认船的新旧。江面上连着烧了三日,沿江的渔户站在岸上看,没人哭出声,哭会惹事,只是站着。

烧船的烟,北岸都望得见。

烧船的第三天,消息到了朔州。

在行辕书房里说这话的是顾衍。顾衍是北燕的户部堂官,管的是钱粮账,程佑安的商路情报,一半都要过他的手。这人四十多岁,瘦,算盘打得比刀快,话说得比算盘还省。

他听完塘报,把手里的算盘停了,说了一句:

“这就完了。”

程佑安正在对面核货单,抬头:“什么完了?”

“船完了。”顾衍说,“渔户的命也完了。征船,是拿走渔户的船。烧船,是告诉渔户,船交上来也是个死。往后江南的渔户不打鱼了,改逃了。江南这二十年攒的元气,他自己一把火点了。”

程佑安把货单放下,想了想:“火烧的是四百条。江南沿江的船,四万条不止。”

“烧的是四百条,吓的是四万条。”顾衍把算盘又拨了两下,拨的是空珠,“兵部的账算错了。他们算的是船。船不重要。船年年造得出。要紧的是撑船的人。渔户跑了,造出船来,谁撑?水军那些丘八,会操桨的不多,会认江里水路的,一个没有。江防水师,撑的就是这四万渔户。如今这四万渔户,正沿着江岸,往北看。”

他把塘报折起来,推给程佑安。

“你手下的船行,江南沿江的分支,这几日清点一下。”他说,“渔户逃了,先逃到哪儿,就往哪儿收。记住,别等人上门,把粮先囤到渡口。”

程佑安应了。应完问了最后一句:“这事的章程,报不报王爷?”

“报。”顾衍说,“一句话就够,‘江南烧船,渔户北逃,渡口水手,路上。’王爷看得懂。”

塘报到江北的时候,拓跋烈正在马头。

他看完,只批了四个字,跟着又下了一道令。

令发沿江各渡口,北燕地界内,给每一条逃过来的江南船发路引。船到,给粮;人到,给岸;愿意留的,江北沿淮划地安置,渔户编成水户,免役三年,船照私有,河照打鱼。不愿留的,补给够走,往哪儿去不问。

这道令下去的头一个月,过来的是零星的船。一条,两条,夜里偷渡的多。

第二个月,成队了。有一个村的渔户凑了十七条船,夜里齐渡,船头都压着石头,防的是江防水寨的巡查。到了北岸,交了石头,领了粮。

到了第三个月,江防水寨自己也松了。寨里的兵,一多半本来就是渔户的子弟,爹娘在北岸,刀架在脖子上,也烧不下手。夜里有船过江,巡逻的船调头,装没看见。装的人多了,水寨的军官索性定了暗规:酉时以后,寨里的船一律回寨,江面不巡。

三个月的账,到七月头上,程佑安的船行替顾衍核了一回,数目摆到拓跋烈案上:

过江而来的江南船,六千四百余条。比被烧的,多出十五倍还多。

宋辞是在七月头上,到的江边。

她从马头南下,沿途查各处水户的安置营。查到最后一站,是淮水入江口的一处渡。渡口新起了水户的村子,几十户渔家已经落了脚,晾网的架子沿河排出去半里地。

她到的时候是傍晚,正赶上船靠岸。

一条、又一条。船头压着石头的卸石头,压着粮袋的卸粮袋。岸上的水户老户来接,接的是自家的同乡,隔着水喊名字,喊到名字的船上,有人应,应的声音是哑的。

有个老渔户上了岸,跪下来,朝北磕了一个头,磕完起来,第一件事是问:“官爷,俺的船,往后真是俺的?”

管渡口的吏把路引和地契递过去:“船是你的,地是你的,三年免役。字据在这儿,收好。”

老渔户捧着那几张纸,手抖。他不识字,翻来覆去地看,末了问旁边的年轻人:“这上头……真写的船归俺?”

宋辞站在渡口的高处,看了一路。看她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最后一批船还在靠岸,桅杆在暮色里一条一条排过来。

跟在她身后的医曹书吏问:“曹长,水户的安置营,明日还查么?”

宋辞没答这个。

她看着江面,忽然说了一句:

“萧景琰在替我们造船。”

书吏没听懂。

“烧掉的是船。”宋辞说,“送过来的是撑船的人。船,三个月造得出来。人,他这一把火,替咱们赶了四万过来。”

她转身下坡,走两步,又停了停,补了一句账:

“渡江的水手,记账上。这一项,满数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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