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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归人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776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七月底,宋辞回到军中。

她是跟着水户安置营的最后一站查完回来的,到涡口大营的时候是晌午。营门口的哨兵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她从三月入梁营算起,在外头走了四个多月,瘦了三十斤,两颊塌下去,颧骨撑着一张脸。左边鬓角上,白了一撮头发。

那撮白头发,是棺材里那十九天留下的。

碧蚕之局的假死,人躺得像死人,可血是活的。十九天不吃不喝,只靠石沓按方子从嘴角滴进去的米汤吊着。醒来之后,账一笔一笔显现:腿上肌肉掉的,半年才养回来的;肾上的伤,养不回来。她如今夜里起两三回,水喝多了存不住。

医官问过她那十九天的事,她说不清楚。也说不清值不值。

她回来的第一天,拓跋烈到了。

北燕的大军中帐,她如今能直接进。她进帐的时候,拓跋烈正在看沿江六千条船的册子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看的工夫比看一份塘报长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
他把帐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。书记官、传令兵、守帐的亲卫,一个不留。帐帘落下,帐里就剩两个人。

他自己搬了张胡床,坐在她对面。

什么也没说。

就坐着,看。看了半个时辰。

宋辞也坐着,不催。她知道这个人的规矩:他要看的东西,你挡不住,也躲不掉。他看她的脸,看她塌下去的两颊,看那撮白头发,看她的手,她搁在膝上的手,指甲上有竖纹,是亏空的纹。

半个时辰之后,他开口了。

三个字:

“下回算了。”

宋辞没应。这话没法应。她要是应了“好”,是骗他;她要是应了“不好”,账上说不通,那十九天换回来的东西,账面上是江北三个镇、三万降兵、六千条船、四万水手,划算得很。

她只把话岔开了:“王爷,水户的册子……”

“下回算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一字不差。

说完,他站起来,掀帘出去,叫书记官进来。帐帘落下之前,没人看见他脸上是什么样子。

当夜,全营吃肉。

马头、涡口的存粮宽裕,伙营炖了三日的大锅肉,兵一人一碗,油花是实的。按司骨令在营里立下的规矩,聚众不许饮酒,这条规矩营里守了一年,没人敢破。

这一晚她破了一次例。

不是放酒。是她自己端着一碗肉汤,走到伙营中间的空场,站上土台。兵围拢过来,一营一营地围,火把插了一圈。

她端着碗,敬了三个人。

敬第一个之前,她先说了话。

“这一碗,敬皇帝,拓跋宏。”她说,“我死的那三天,棺前守灵的是他,十一岁。夜探灵堂的阎仵作,是他拿验骨铁签擒的。我教的应对的话,他一个字没改。你们家里要是有十一岁的孩子,想想他三天夜里是怎么熬的。”

空场静着。她把碗举过头顶,泼洒在地。这是敬活人的礼,敬一个守棺守住了的孩子。

“第二碗,敬石沓。”

她转向空场的边上。石沓就站在那儿,货郎的旧短打还没换,人晒得黑。她死的那十九天,是这个人在棺边守着,一盏灯挑了一寸又一寸,棺中传出来的暗号,一下是多嘴,两下是我还好,是他一夜一夜数着的。

“灯没灭。”她只说了这三个字,第二碗泼洒下去。

石沓站在边上没动。半晌,他朝土台这边,深深弯了一次腰。弯完就直起来,还是那副货郎的样子,好像刚才弯腰的是另一个人。

第三碗,她端起来,站了很久。

“这一碗,敬死人。”她说,“涡口城下,历阳渠里,梁营疫中,还有我‘死’后,淮河边上所有的那些。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我都记在册上。名字怎么来的,一家一户问出来的,石沓走的腿,程佑安出的钱。今天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泼洒下去之前,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一本册子。蓝布面,边角磨了,纸页是新的,字是密密的。她双手捧着,转身,朝空场边上叫了一声:

“拓跋宏。”

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跟大军走在一起有一阵子了,摄政王带在身边的,穿的是军中的窄袖袍,人比守灵那会儿又高了半头。他走到土台底下,仰头。

宋辞把册子递下去。

“这本册子,往后归你管。”她说。

孩子伸手接了。接的时候两只手,接得很稳。

“册子上每一个人怎么死的,你要一条一条记着。”宋辞看着他,说话不快,“将来,我要一条一条问你。涡口的兵是战死的还是吓死的,历阳渠里二十九个是被谁扔下去的,梁营里的疫是谁扔的死马。你答得上来,”

她停了一息。

“你这辈子,就当得起‘皇’这个字。答不上来,这册子传给答得上的人。”

空场上几千个兵,鸦雀无声。

孩子捧着册子,站在火把底下。围近了的人后来都说,那孩子接了册子,站了很久,眼睛是红的,但一滴泪没掉。守灵那三日他哭过,灵堂上白布底下手指动的那一下他哭过。这一晚,头一回,没有。

他把册子抱在怀里,朝宋辞行了一个礼,学徒对先生的礼,躬到底。

夜里,肉吃完了,火把熄了大半。

拓跋烈的帅帐里还亮着灯。宋辞进去对账,对的是水户安置的粮账。账对完,墨还没收,拓跋烈忽然问了一句。

他这个人,问事从来不拐弯。

“假死那十九天。”他说,“最难受的是什么?”

宋辞收账的手停了。

她想了很久。帐里的灯芯响了一声,她也没动。久到拓跋烈以为她不答了,她才开口。

“不是躺着装死。”她说。

“是听见你们在外面哭。”她把账册合上,压平了折角,“我不能答。”

帐里静着。

拓跋烈坐在案后,很久没说话。末了他只说了一个字,说的是让她去睡。宋辞起身出去,走到帐门口,听见身后又补了半句,声音不高:

“册子,给他是对的。”

她脚步没停,出了帐。

夜里的营道很静,哨位上一里一个灯。她往医帐走,走到半路,看见拓跋宏的帐还亮着。帐帘缝里透出来的光底下,那孩子坐在案前,一笔一笔,在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上誊名字。

她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接着走自己的路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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