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江北尽入北燕。
二十二州县,得城十七,降城五。马头、涡口、历阳、钟离、梁军行辕地界,一路收下来,前后半年,未屠一城。
兵部奏捷的折子递到朔州,折子上请示的第二件事是献俘礼,照北燕旧例,大军回朝,俘将献于太庙。
拓跋烈批了八个字:
“江北未定,不回。不献。”
批完,他又添了一道手令:各军就地扎营,操船,练水。江防的兵一营不改,降兵编管照白狼水的规矩走,一件不落。
于是大军没有凯旋。十几万人沿着淮水和江北的几条水道扎下来,营连着营,操船的号子从早到晚。投降的梁兵操得比谁都卖力,撑船的活他们熟。
仗停了,宋辞的活开始了。
七月底她从江边水户营回到涡口,歇了没几日,就带着人清账。
清的不是钱粮。钱粮有顾衍的户部的人清。她清的是死人。
江北这三年,是遭了三年罪的地方。梁军抽丁,乱兵过境,苛吏催科,水疫轮着来。死的人,一直没人算过总数。各县的户册上,人死了,销个籍,就完了。销了多少,为什么销的,散在二十二州县的册档里,没人归拢过。
宋辞要归拢。
她从行辕医曹抽了三十个人,又从顾衍那儿要了二十个书吏,加上各县留下来的旧吏,一共一百出头,分五路下县。验的办法是她定的:一县一县走,调户册、税册、丁册三样对看,再开义冢、乱葬岗的坑验骨,数目对不上的,访村里的老人,一家一户地问。
这活干了四十天。
四十天里,她自己走了九个县。走石梁县的时候,县里的义冢她验了两天,坑里的骨,她按骨龄分了堆,分完,报的数是:义冢在册一千一百,实埋一千四百二十。多出来的三百多,是册上没销的,不知名的。
随行的书吏问:“不知名的,怎么记?”
“记坑,记骨龄,记性征。”宋辞说,“‘石梁县义冢,无名人三百一十四口,十六以下者九十七。’这么记。”
“记了……有什么用?”
“账上得有他们。”她说,“人不记,天就记。天记的账,收得狠。”
四十天清完,总数报上来,摆在案上:
江北三年,死于赋役的,一万八千余口。死于乱兵的,两万一千余口。死于水疫的,含梁营那一场,九千余口。三项相加,四万九千余口。
按县造册,按年分列,按因由归类,装订成册,一共二十三本。
这套册子后来有了名字,叫《江北死籍》。
名字是拓跋烈起的。他翻完头一本,问:“这册子,往后做什么用?”
“两个用。”宋辞说,“眼下,抚恤照册发。哪一县死了多少,哪一户绝了,按册赈,不用县里再报,报上来的数,十有八九是砍过的。”
“往后呢?”
“往后渡江。”她说,“江南每一座城拿下来,照这个办法验一遍。三年,五年,死了多少人,怎么死的,谁的名,一县一册。江南人自己不敢记的账,咱们记。”
拓跋烈把那本册子合上,提笔,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:《江北死籍》。写完,令誊录三份:一份随军,一份送朔州存档,一份送太庙。
送太庙这一份,礼部的官问过名目。答的话传回来,只有一句:
“活人的账,先放死人那儿。”
第二件事,是立规。
北燕军规原先三条:不杀降,不辱俘,掠民者斩。这三年一路打下来,三条守得住。
扩成六条,是这个夏天定下的。新加的三条,头两条出自拓跋烈,第三条出自宋辞。
第一条:凡降城,开仓先赈民,后济军。仓里的粮,先发给城里断了粮的百姓,发完再拨军中。这一条下来,兵有意见。贺兰都在军议上提过:“王爷,兵流血拿下的城,粮先给百姓,兵心里不平。”
“不平的账这么算。”拓跋烈说,“粮给了百姓,城就不用再拿第二次。你打第二次,流的血比那点粮贵。”
贺兰都回去了。回去想想,又想明白了,跟帐下的人说:“王爷这是拿粮买城。买一回,管十年。”
第二条:凡降官,先问其治下三年钱粮,后问其罪。降官到案,不先问降前干了什么,先查他任内三年的税粮账。账清的,罪减;账混的,罪加。这一条是给降官看的:北燕要的是会治民的人,不是忠不忠的人。
头一个按这条办的,是石梁县的一个旧县丞。人绑到案,吓得话都不成句。结果三年的账验下来,钱粮清楚,灾年还自己垫过赈粮。当场松绑,官复原职,还加了俸。这事传开,江北各州县衙门里,观望的旧官一夜之间敢出门了。
第三条,是宋辞自己加的。
凡阵亡者,不必抬回。就地记名牌,记所在,秋后再收。
军议上定这一条的时候,有老将反对。北燕的规矩,袍泽的尸,抬也要抬回来。老将拍着案说,这是死人的体面,也是活人的念想。
宋辞不听情绪,她摆账。
“抬回一个伤兵,要四个人。”她说,“抬一个死人,也要四个。四个人,顶着箭往回抬一个不会再喊疼的,这一来一回,四个人里头,搭进去一个两个,是常事。这笔账太贵了。我不许。”
帐里静着。她接着说:
“体面不用抬回来给。名牌记下,所在记下,秋后不打仗了,一具一具收,收回来入土,体面一分不少。念想呢,”她顿了一息,“念想记在册子上。《江北死籍》的头一本,就是兵的。名在册上,人就不丢。”
老将没再说话。这一条就这么定了。
定完当夜,伙营有个兵喝汤的时候跟同伍的说:“往后俺要是不成了,埋哪儿都行,册上有俺的名,中。”
同伍的骂他乌鸦嘴。骂完,两个人把汤喝完了。
第三件事,落在顾衍头上。
这个人,算了大半年的账,没名没分,户部堂官衔,干的却是军前参谋的活。七月里,北燕的旨意到了江北:设江南安抚使一员,掌招抚、清账、编户,不掌兵。
授的就是顾衍。
旨意念的时候,行辕里一屋子人。顾衍跪着听完,接旨,起身,官员们上前道贺。道贺的话说了几句,有人发现这位新任安抚使不对,手抖,眼眶红了,末了眼泪掉在圣旨的黄绫上,慌得直用袖子去沾。
他哭着说的还是账:
“……户部二十年了,二十年,管的是活人的粮账。死人,户部的册上,从来只有一句‘销籍’。如今朝廷设一个官,专管把死人记全——这官,臣……臣等了半辈子。”
哭完,袖子擦干,当天下午就去石梁县办案了。
安抚使的衙门设在涡口,人员是程佑安商路里的账房先生们转的。程佑安自己还是白身,往来南北,两头传消息。顾衍上任头一个月,跟程佑安对了一回账,对完说了句笑话,这笑话后来在两个衙门里都传:
“我是官,你是路。官跑在路上上,才到得了江南。”
秋汛将近,大军扎营待机。
江边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。宋辞每天傍晚医帐的事一了,就往江边走。
营外三里,有一段废弃的旧堤。堤上看江最好,对岸的采石矶,看得见轮廓。她上去,一个人,站一个时辰,看的多,说的少。跟去过的书吏回来说,曹长在那儿就是看水,看浪头,看对岸,看江上来往的船。
这天傍晚,她又在堤上。
身后有了脚步。不快,甲叶子不响,是便装。
拓跋烈上了堤,站到她侧后两步的地方,也不说话。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落到对岸的山后头,他才问了一句:
“在想什么?”
宋辞没回头。
“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渡江。”
“秋汛之前不渡。”拓跋烈说,“江水七尺的浪,船到中流不听人使。秋汛过了,水落,操船也操熟了,”
宋辞点头。
点完头,她摇了摇头。
拓跋烈看着她。
“我说的不是今年。”她说。
堤上静了一息。江水在堤底下拍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水手齐了,船齐了,兵也操得差不多了。”她望着对岸,“渡过去,城一座一座拿,这个您比我在行。我算的是后头,四万九千口死籍的账,江北验了四十天。江南二十二州,一州一个四十天,得验两年。渡江之前渡,是打仗。渡江之后接着渡,才是收。”
她转过头,第一次看他。
“秋汛之后您渡江,我不拦。我只求一件事,”她说,“江南每一座城,进城的头一天,先进验的人。城还没打下来,验的册子先备好。这一回,不能再让哪座城,账烂在里头三年没人管。”
拓跋烈听完了。
他没答快。江风吹着两个人的衣角,他看了对岸很久,看的方向,是采石矶再往南,建康的方向。
末了他只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说完他下堤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,补的是账:
“验的人,你挑。挑多少,我给多少。”
宋辞站在堤上没动。天已经黑透了,对岸起了一点一点的灯火,沿江排开,像有人在江南的岸上,也在数着江北。
她看了一会儿,下堤,回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