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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裴党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149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裴无咎降后的第三个月,江南来人了。

三个人,穿麻衣。麻衣是孝服,走了两千多里,孝服破了,看不出白色,用麻绳一道一道捆在身上才没散。三个人从采石渡偷偷过的江,一路往北,白日讨饭,夜里赶路,走了二十几天,到了涡口,跪在北燕大营辕门外,膝行入营。

营门的兵拦了。拦不住,三个人不走腿,走膝盖,膝盖磨破了,血印子一路拖进辕门。

带话的是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。他到了中军帐前,把头磕在地上,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出来的:

“裴氏全族,弃市了。”

“建康一支,七十一口。男丁尽诛,斩于东市,三日行刑,行完了,首级悬在城门上,挂了七天。女眷没入教坊。淮南原籍那一支,四十六口,押到州里,一样的刑。”

他顿了顿,接下来的话,磕在地上的头没抬起来:

“七爷家的孙儿,七岁。也没留。”

帐里坐着的是裴无咎。老将降后,北燕给了他一座宅,在涡口城里,他不去住,仍住军营边上,每日走一走降兵的营,看看饭,看看水。这天他在中军帐,是来对降兵冬装的账的。

消息进来的时候,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。

笔没掉。他把笔搁在笔山上,搁得很正。然后他坐着,听那个人把话全说完,一个字没打断。

三个人说完,磕了三个头,撑着膝盖要站起来。腿跪废了半天,站起来费劲。

裴无咎起身了。

他起身,扶了中间那个一把,扶稳。然后他送这三个人出门。三个人惶恐,说不敢劳动大帅。他不听,一直送。

送到营门外。

营门外是官道,道边有棵老槐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送三个人上路。这是他跟江南最后一点联系,那三个人是江南来的,替他家里报丧来的。

到了路口,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,也是这一天他对江南说的唯一一句话:

“你们回去吧。别再来了。”

三个人哭着去了。老将站在槐树底下,站到三个人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营。回营的路上,兵远远看见他,没人敢上前。

当夜,拓跋烈去了他营里。

带了一坛酒。北燕军中不禁私饮,一坛酒不算什么。两个人对着坐下,拓跋烈把酒启了,倒了两碗。

裴无咎没碰碗。

两个人坐了很久。末了,老将开口,问了一句。问的时候他看着碗里没动的酒,眼睛是干的,他这个年纪的人,眼睛早就哭不出水了,问出来的话却比哭重:

“摄政王。我今日才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我当年若是降得早三个月,我家里那七十一口……会不会还在?”

帐里静着。灯芯结了花。

拓跋烈答得没有一点含糊:

“会。”

一个字。裴无咎点了点头。点得很慢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这笔账,就记在我自己头上。不记在王爷头上,也不记在萧景琰头上,杀人的刀是他的,可日子,是我拖的。”

他端起那碗酒,喝了。

一坛酒,这一晚喝掉了大半。末了两个人没再说江南一个字,说的是白狼水,说的是五十年前北边那场营疫,说些各自记着的旧仗。天快亮的时候,拓跋烈起身走,走到帐门口,裴无咎在身后叫住了他:

“王爷。俺降兵的冬装账,明日接着对。四千零一十一人,一人一身,一件不许短。”

拓跋烈应了个“好”,出了帐。

第四天,江南传来第二个消息。

裴无咎的旧部,哗变了。

不是降过来这一支。是没来得及归进马头的散部,加上历阳以西几个营的旧卒,凑了两万人,打出的旗号是六个字:为裴将军报仇。

旗打起来的时候,声势不小。两万人,占了历阳以西两座小寨,杀了寨里的监军官,檄文发出去,江南震动。

建康的反应极快,快得慌了手脚。晋王三叔的京畿军调了两万去剿。

结果没打起来。

这支复仇的兵,不到半个月,自己散了。

散的原因,说起来叫人不知说什么好:没人给他们发饷。

两万人,聚起来靠的是一口气。可兵也是人,人要吃饭。旗号再响,饷发不出,粮运不上。头十天还撑着,第十一天起,兵开始成伍地走,今天走三百,明天走八百,走的时候把兵器码得整整齐齐留在寨里,人往北去了,往马头,往涡口,找他们的老长官。

到第十五天,两座小寨里剩下不到两千人。领头的一个裨将,眼看撑不住,索性也带着人往北走。临走留了一句话,让人刻在寨门上:

“报仇要有饭。北边有饭。”

京畿军的两万人开到的时候,寨是空的。剿了半个月,剿了个空寨。

这个过程里,宋辞只做了一件事。

她把这一切,记进《江北死籍》的续册。

哗变的两万人,散了,走散的途中死的、被地方乡兵截杀的,她让顾衍安抚使的人沿路去数,数出来的数,一个一个记。记完总数,她干了另一件事,看上去更冷的一件。

她派人去江南。

派的人走的还是程佑安的商路。去的任务只有一样:把裴氏那一百一十七口的名字,问来。

一个一个问。叫什么,多大年纪,怎么死的,斩的挂在哪个门,没入教坊的进了哪一司。问到一个,记一个。问不出来的,就在那一行记“名未详”。

这事干了十天。十天里,程佑安建康那头的线,动了个遍。有个线人回了句抱怨的话,说打探一个死囚家眷的下落,比打探军情还险。回他的话是宋辞定的,只有一句:

“军情会过时。名字不过时。”

册子记完,她拿去给裴无咎看。

老将翻开册子,从第一页看起。七十一口,建康一支,第一页是七爷家的孙儿,七岁,东市斩讫,名承业。

他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到女眷那一卷,翻得极慢,指头点着名字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翻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膝上,按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问:

“你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

问的不是气话。他是真的在问。

宋辞站在案边,答的也像答账:

“因为将来有人写这段史的时候,会写成七个字,‘裴无咎降燕,遂族诛’。”

“这七个字里头,没有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没有七岁那个,没有东市那个,没有教坊里那些。七个字,把一百一十七条命,一笔扫没了。我不许它扫。”

“我要有人记得名字。史官不记,我记。北燕的册子记。”

裴无咎没说话。他把膝上那本册子又拿起来,重新翻开,翻到第一页,那个七岁的孩子那一页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末了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

“记下了……然后呢?就搁在册子里?”

“不。”宋辞说,“建康拿下来那天,这本册子进城。名字念一遍。一百一十七个,一个一个念。教坊还活着的,一个一个放出来。”

“这一条,我记在账上,写了日子,空着,等填。”

老将听完,把册子双手捧起来,还给她。还的时候,他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,按的是封皮上“江北死籍续册”那行字。

“宋大人。”他说,“往后这本册子上的账,老夫替你盯着。填日子那天,老夫要是还活着,进城念名单那一趟,算老夫一个。”

“念头一个。”他说,“俺家的承业,排头一个。”

宋辞接过册子,应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她抱着册子出帐。营外日头正毒,操船的号子从江边一阵一阵传过来。她往医帐走,走到半路,停下来,翻开册子,在末页添了一行小字:

“念名单的人:裴无咎。念第一个:裴承业,七岁。”

写完,合上,接着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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