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建康开始杀人。
名义清的是裴党。裴无咎全族弃市之后,皇帝的疑心没落地,反而落得更深了,裴氏的族诛开了头,往下就得顺着蔓摸:谁跟裴无咎通过信,谁在江北行辕任过职,谁在宴上替裴帅说过话。
顺着蔓摸了半个月,蔓越摸越长。
摸到后来,摸的已经不是裴党,是钱。
告发一个“通敌”,抄一家。抄家的规矩,皇帝亲自定的:家产抄没充军资,告发者赏抄没的三成。这一条旨意下来,建康城里的告状帖,一夜之间多了十倍。
告谁?告有产的人家。
江南有田的、有铺的、有船的、钱庄里存银的,一个一个被人惦记上了。告状的由头好编:某年某月,某人商队走过北岸,某人的远房姻亲在江北为官,某人家里有一本北边翻印的《洗冤》。
后头这条是真有其事的。北燕的《洗冤》在江南书肆公开卖了几个月,买的人家不知多少。于是这一条成了最好用的刀,凡是家里搜出这本书的,“通敌”两个字基本坐实。
书肆掌柜一夜之间把存书埋了。埋都没埋干净,有人从灰堆里刨出来半本,够告三家。
杀人从八月杀到十月。
杀到十月,数目出来了。
数目怎么出来的,走的还是程佑安的路。建康城里他有三条线,一条在市坊,一条在刑部的一个老书吏身上,一条在天牢递饭的伙夫身上。三条线各自抄报,一月一送,出城走商路,过江,到江北。
到十月头上,六份抄报到齐了。
程佑安在涡口安抚使衙门的后堂,把六份抄报摊在一张案上,互相对着核。核了一个下午。
核完,他捏着那份总数,半天没说话。
同堂的顾衍在拨算盘,见他不对,停了手:“数对不上?”
“对得上。”程佑安说,“六份对得上,一条不差。就是对上了,才不好说话。”
他把总数念了出来。
三个月,被杀的一万一千三百余口。
这个数里头,程佑安又往下分了一层。他的线里有刑部的书吏,处决的名册过那个人的手,名册上,每一案有案由。程佑安把案由抄回来了,归拢一数:
一万一千三百余口里头,真正沾着裴党的,跟裴无咎本人、跟江北行辕、跟旧部有过实际往来的,不到一成。
剩下那九成多,八成是江南有产的人家,有田的,有铺的,有船的。剩下那两成里头,还有些连有产都算不上的。
他把手边另一页纸推给顾衍。那一页上是一桩案子,刑部名册上原样抄的:
城东丰乐巷,裴记豆腐坊。坊主裴大,年五十一。被人告发,案由:“祖姓裴,与叛帅同宗。”抄家的清单附在案卷后头,抄出来的全部家当:锅一口,豆腐担子两副,钱四贯。
四贯钱,铜的。
人杀了。案卷末尾批的是“通敌属实,斩讫”。
顾衍把那页纸看完,看了两遍。这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,头一回对着一份清单不知道怎么记账。
“一口锅。”他说,“两副担子。四贯钱。告发的人领赏,赏的是三成——三成是一贯二百钱,凑个整,一贯。”
“杀一个人,朝廷发一贯赏。”他把纸放下,“这买卖,亏到姥姥家了,他还在做。”
真正的后果,不在死了多少人。
在活人这边,制度垮了。
江南十九个县的县令,三个月里换了十七个。换人的名义是“肃清裴党余绪”,州县官里凡是在裴无咎任内升上来的、荐过来的、考语里夸过军功的,一概落职下狱。空出来的缺,谁来补?
晋王系补。京畿军的军汉,王府的门客,护卫出身的旗官,一茬一茬地放下去当县令。
这些人会打仗的有,会当县令的一个没有。上任之后,钱粮的账看不懂,水利的册子不认得,讼案的卷宗批不来。有个新县令上任头一个月,积案三百件,他批的法子是全数押后,批语就一句:“容后细究。”究到十月,一件没究,监狱先满了。
到十月,江南七县的钱粮征不上来。不是抗税,是没人会征,册档乱着,经手的吏跑了一半,跑的吏都是懂账的,怕的就是肃清肃到自己头上。六县的监囚开始往外溢,牢里塞不下,新犯用绳子拴在牢门外的廊柱上,一天一天拴着。
牢里死了人,尸体没人收。
县衙里的仵作,跑的跑,换的换,新换上来的不敢验死,怕验出疫来担责。尸体就在牢墙根下堆着,等家属来领。家属领不动,领一具尸,先得打点门子,再具结画押,穷人家领不起,就堆着。
田里也是。秋收的节气到了,杀怕了的佃户有跑的,田主下狱的没人收租,庄稼熟在田里,一片一片没人割。
这两个月的事,报到江北,是分着来的。
到十月半,顾衍把这两个月汇总起来,听完了,只说了一句话。
说的时候他在核安抚使衙门的冬粮账,笔没停:
“他把自家的柱子当柴劈了。”
“县令是柱子,仵作是柱子,会算钱粮的吏是柱子。”他核完一行,接着说,“柴烧了暖一夜。柱子劈了当柴,火是一样的大,房子塌的时候,谁也扶不住。”
这话记下来,第二天传到了宋辞的医帐。
宋辞正在看降兵营的水册,听完,没接这句。她问的是送信的人:
“牢里堆的尸,多少天了?”
“建康那头的报,最早的堆了……十九天。”
“天热着?”
“十月了,凉了。”
“凉了几日了?”
送信的算了一下:“江南比江北暖,凉了没几日。”
宋辞把水册合上。她起身,从架上取下另一本册子,空白的,新领的。她在封皮上写了个名目:江南疫备。
写完,她说了一句。这句比顾衍那句更冷:
“柱子劈完了,就该漏雨了。”
“堆着不收的尸,没跑的仵作,拴在廊柱上的犯人,十九天。”她一条一条摆,“刑房的墙根背阴,尸体烂起来不挑冷热。犯人拴着,跑不了,日日守着尸堆。这一摊要是起疫,”
她把笔搁下。
“江南今年冬天,要有疫。”
帐里那个送信的书记,是医曹的老人了,跟着她从梁营过来,听懂了。他问:“咱们备的药,往江南送?送不进去,两边是对头。”
“送不进去。”宋辞说,“也不送。”
“那曹长记这个册子……”
宋辞翻开那本《江南疫备》,头一页,她写的是建康天牢的位置、囚的数目、尸堆的天数。写完,她答他:
“记着,是等它应。”她说,“疫要是真起,江南拿不出验的人,拿不出收尸的人,拿不出干净的狱。到时候,他们的牢,就是咱们的涡口。”
“到那一天,渡江的船装什么过去,你记下来。”她在页尾落了一行,“先装药。”
书记应了,退出去。
宋辞一个人在帐里,把那本新册子又翻回第一页。第一页末尾,她添了最后一笔,添的是个日子,日子后面空着,跟《江北死籍》续册那本一样的写法,空着,等填。
她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