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起,宋辞桌上多了一本册子。
册子还是那本《江南疫备》。起先一个月,册子上记的不是疫,是些零碎事,零碎得叫人看不出名堂。都是程佑安商路上的眼线捎回来的,别人不当回事的话,她一条一条录。
录到九月末,录出了三个兆头。
头一个兆头,十月头发现的:沿江的渔户,弃船上岸了。
这事透着邪。船是渔户的命,这个道理两岸都一样。可程佑安的人回话,说江南沿江几个渡口的渔村,船一条一条搁在滩上,人走了。走的时候连网都没收,网还挂在架子上,烂在江风里。
邪的还不在这儿。宋辞追问了一句:走的渔户,鱼呢?
眼线答:满仓的鱼干,堆在屋里,没带。
宋辞在册子上把这一条圈了。鱼是江南今年唯一不缺的口粮,庄稼烂在田里,鱼还能打。渔户丢了鱼跑,说明他们怕的东西,比饿大。
第二个兆头,出在壮丁里。
江南秋冬又征了一轮丁,补水军的缺。征上来的丁,跑了。跑的方向,北燕这边起先都猜是往北来,没人猜对。顾衍安抚使的人沿江数过来的结果是:跑进山里去了。
往北来的,是求活路,奔着白狼水的规矩来的。往山里跑的,不是求活路,是躲。躲什么?
宋辞在册子上又圈了一笔。她在这一条底下添了四个字:“避的不是兵。”
第三个兆头,是最要紧的一个。
十月里,安抚使的人从江南带回来一句市坊的话。这话是个货郎说的,说江南乡下如今有个怪景象,死人不埋。
宋辞听到这句,停了手里的笔。
她让人把话再问细了。问回来的细话是这样:江南乡下,老人死了,抬到乱葬岗,撂下,就撂下。不挖坑,不下棺,没有坟。家里再讲孝的人家,如今也就是撂的时候多烧一炷香。
十月十五,涡口安抚使衙门,宋辞把这三条摆在一起,给一屋子人看。
堂上坐着顾衍、程佑安,还有医曹的几个军医。三条写在一张纸上,字不多。她讲的时候,指着第三条:
“丧葬是江南最讲的一套礼。”她说,“江南人宁肯自己饿死,也要把老子埋好,坟头朝哪儿、几时下葬、谁抬棺,规矩比官府的法还严。如今连老子都不埋了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活人已经顾不上死人了。”
堂里静着。她接着往下说:
“活人顾不上死人,下一步,就是活人顾不上活人。”
这三句话说完,堂上没人接。顾衍低头看那张纸,看了很久,末了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他收纸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这一条……我抄一份,报王爷。”
报上去,王爷还没批,疫先来了。
十月末,第一批疫报过江。
三处,同一天到:常州、晋陵、吴郡,三地同报。报的词是市坊的话,不是医案的话,“吐泻之症”,上吐下泻,吐到人直不起腰,泻到人认不得人。死的人有个一样的相:四肢冰冷,眼眶塌陷,从发病到咽气,不到两天。
程佑安把三份报送到医帐的时候,宋辞正在改水册。她接过报,看了一遍,第二遍看的是日子。三地的首例,日子前后差不到五天。
她把报放下了。放下的手很稳。
“江南要过江了,跟着水过。”她说,“三地都在水边上。常州、晋陵,太湖的水系。吴郡,入江的口。疫顺着水走,跟当年梁营那条渠一个走法。”
当夜,她递了帖子进帅帐,提的是一件事:她要南渡。
拓跋烈驳了她。
不是缓着驳,是当面驳,驳得很重。帅帐里没有旁人,两个人的话没有一句客套。
“不行。”
“疫在江南,人在江北,隔着一条江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在江北坐着,江南的疫也是江南的事。你过去了,进了疫地里,出了事,谁来替我验这一国的人?”
这一句驳的是要害。宋辞的名声、宋辞的册子、往渡江之后要铺开的整整一套验的规矩,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不是三百个兵里的一个,她是这一国仵作行的祖师爷。祖师爷进疫地,折了,底下那一套就散了。
这些道理,她都懂。她还是说了。
她说的那段话,后来被顾衍一字不差记了一辈子,顾衍这个把话省成珠子的人,一辈子没整段背过谁的话,就背了这一段:
“王爷。疫不长眼睛,它不认江北江南。”
“江南今天死一千,一个月后就是江北,中间只隔着一条江,和几十个渡口的船。我在这一岸拦不住它,只有到那一岸,在它起头的地方掐。”
“我过去不是因为我心善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我是个验死的。疫跑到我眼皮子底下,我不去看一眼,我这辈子,再验什么都会心虚。”
“验尸的人心虚了,往后册子上的每一个字,都虚。这一国的账,就没人能记账了。”
帅帐里静了很久。
拓跋烈没有当场答,也没有当场再驳。他挥了挥手,让她回去。
之后三天,他没提这事。宋辞也没催。
这三天里她没闲着。她把医曹的人点了一遍,开了个单子:单子上不是兵,是学徒,涡口、马头、历阳各处,这一年里跟着验过尸、抄过册、下过义冢坑的年轻人,一共点了三百个名。单子开完,压在她自己案上。
第三天夜里,她的帐帘被人掀开了。
拓跋烈来的,一个人,便装。宋辞起身,他摆手让她坐回去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一领披风,北地的厚毡子,医曹的人渡江,本没有这个规格。
他站在她面前,亲手把披风给她系上。系的是领口那根带子,打结的手法很生,打了两回才打对。一个系惯了甲绦的人,打这个结打不利索。
系完,他退开一步,说了话:
“带三百人。”
“不是兵,是学徒。你案上那个单子,我看了,就照那个单子。”
“一个都不许少带回来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。单子上没有你的名,你自己把自己的名添上,头一个。这一条不商量。”
宋辞低头把领口的结又紧了紧,应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拓跋烈转身出去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了半息,没回头,又补了一句:
“渡口的船,我拨快的。疫地的水,不喝江南的井,这条,写进你的规矩里头,头一条。”
帐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
宋辞在帐里坐了一会儿,把案上那个单子拿出来,提笔,在三百个名字的上头,添了自己的名。
添完,她把单子卷起来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