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宋辞渡江。
不是打过去的,是“换”过去的。
两边的船在江心换人,北岸送过去的,是扮成逃难百姓的三百零一人;南岸接回去的,是当夜又一批逃过江的水户。船来船往,江防水寨的军官如今对这种夜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账面上,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宋辞扮的是行脚医。
这门皮她穿得住。她祖上的手艺本就是行走的,一根针囊,一个药箱,一杆幌子,走乡串镇。三十年行医的路数,她比江南本地的一半郎中还熟。幌子上写的是“贺氏,诊吐泻杂症”,她如今这副瘦黄的面相,就是个常年奔波的郎中相,不用装。
随行的三百人,全按那个单子来的:伤备营的学徒,涡口、马头、历阳三处验过尸、下过坑的年轻人。每十人一队,队里的配置是她定的规矩:一个识字的,一个会挑水的,一个懂草药的。三百人打散了走,各队有各队的幌子,有的是药童,有的是逃户,队与队之间不说话,走两条路,到一个地方再碰头。
进的头一个城,是常州。
进城第一天,城里已经病了半个月。
街上的样子,跟册子上推的对得上:铺子关了一半,街上没人,偶有走动的,都离着人远远的绕。城西最惨,家家闭户,门口挂红布的,是有病人的。红布一挂,街坊绕着走,连送饭的都没有。
第一天夜里,城西的义董来找“贺郎中”。
义董是地方上管丧葬善事的,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姓乌。他听说新来了个走方的郎中,肯治吐泻,连夜寻到客栈,一进门就作揖,揖完说话的声音是抖的:
“贺先生,救救命。今日一天……抬出去四十多具了。棺材铺的板子都光了,如今是拿草席卷。城里的郎中,病的病,跑的跑,剩两个还开门的,只肯开方,不肯进门。”
“带我去看死人。”宋辞说。
乌义董愣了:“先生不看病,看……死人?”
“看死人,才知道病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带路。”
当夜,她验了十七具。
十七具停在城西一座祠堂里,草席裹着,排了两排。三百人里跟着的一队学徒掌灯,队里识字的那个捧册子记录。
宋辞一个一个验。验的手法还是老手法:看脸,掰手,查眼,按腹。十七具验完,一具不落,天快亮了。
十七具有一个一样的相:眼窝深陷,皮肤发皱。她掰开死者的手指,手指头也是皱的,指腹瘪下去,皱得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皮。皮肤干,皮下却是一包水丢了。
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学徒们围着她等,没人敢催。
末了她说了两个字。两个字说得很平,平得像在报一个地名:
“霍乱。”
这两个字,当时堂里没有一个人听得懂。乌义董揣着袖子凑近:“先生,这是……什么症?”
她没解释。解释要说的东西太多,说了这一屋子人也不认。她只下令,连着下三道,一道比一道急:
“第一,这十七具,天亮前全抬到城东空地,底下铺石灰,人也盖石灰,隔开埋。埋的地方不许近水,离河、离井,二百步外。抬尸的人,事毕用皂角水洗手,衣裳煮过再穿。”
“第二,全城的水,只许喝烧开的。井边派人守,谁打生水,拦。守井的人也是这一条,自己先喝烧开的水。这一条没商量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一息。第三条她下得最慢。
“得病的人家,圈起来。”
学徒里有人没听懂:“圈……怎么圈?”
“划一片地,病人集中进去,四周设岗,人不许出。”她说,“病人家属没发病的,也圈在里头,二十一天,过了二十一天没病,放出来。”
祠堂里静了。乌义董的脸先变了:“贺先生,这……这是把活人当死人圈啊!圈起来没人送饭,里头的人,不等病死,先饿……”
“送饭。水也送。烧开的。”宋辞说,“圈是圈,不管死活,管的是别再传出去一个。”
乌义董连连摇头,到底没拗过她。天亮的时候,城东圈起了一片废园,头一批抬进去四十几个人。当日下午,废园墙外就围了人,有人朝里头扔石头,有人骂。
骂的词很快传开了,就三个字:活埋人。
在江北,拓跋宏在干另一件事。
孩子从顾衍那儿得着了常州的消息,当晚进了安抚使的衙门,问顾衍要一样东西,《江北死籍》里验疫的章节。
顾衍问他要这个做什么。孩子的回答是一板一眼的:
“死籍记的是过去。这一册,能救没病的。”
他把那一卷抽出来,自己抄。抄了一夜,天亮叫人誊,誊了一百份。每一份他亲笔在卷首加了一行字,字是孩子的字,端端正正:
“凡未病之城:饮沸水,隔离病者,深埋死者,石灰防疫。照做者,疫不至。北燕拓跋宏托江南友人传。”
怎么送进江南,走的还是程佑安的路。一百份,混在南贩的书担里、货郎的箱底里,一份一份往江南没起病的县城递。有的县接到随手扔了。有的县的医者捡起来,看了,照做了。
三个月后回头看这一百份的下场:照着做了的,七座县,一个都没起疫。没照做的,不提也罢。
十一月,疫到了最凶的时候。
常州一天死四百。
城东的废园扩到了三处,石灰用得像用盐一样费。守井的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撤,城里人喝惯了几千年的生水,这一条戒得最苦,头几天几乎天天有人偷偷舀井水,被抓了跪着哭,哭着也要喝。后来喝生水的人里头病了三个,抬进废园,这事才算戒住。
就在死四百的那天夜里,宋辞开始拉肚子。
她自己心里有数,数得比谁都快。亥时上的吐泻,她第一件事不是吃药。
药箱里备着的方子,她一样都没碰。她做的是:出屋,走到废园外圈,叫来两个学徒,指着自己,说了两句话:
“我进了。东南角,单起一顶帐。”
“从现在起,我的话,隔墙传。你们记。”
两个学徒懵了,要扶她。她摆手,自己走的。走到帐里,把帘子放下了。
当夜,隔着一堵墙,她口述了第四条方。
帐外的学徒举着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她声音是虚的,中间停了好几回,停完接着说。说的是:
“此症死者,死于水丢,不是死于毒。肚里的水,吐泻着丢,一个时辰丢一碗。光喝清水不行,水到了肚里存不住,穿肠过……得想法子让水留住。”
“盐水。盐一分,水十分,烧开,晾温,灌。少量,频灌,一刻钟一盏。”
“再添糖,米糖、饴糖,化在里头。”
“病人喝进去的比吐出来的多,人就拉得回来。”
学徒记完,隔着墙问:“曹……贺先生,这方,有名目吗?”
帐里静了很久。久到学徒以为她睡着了,里头才传出来两个字,声音已经哑得不像她:
“补液。”
那一夜之后,帐里的人再没出声说话。
守帐的学徒换了三班。后半夜起,帐里开始说胡话。断断续续,说了一宿。守夜的学徒起先不敢听,后来没法不听,那声音翻来覆去,就是两个词,颠来倒去地念:
一个词是,盐水。
一个词是,糖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守夜的两个学徒对了一个眼神。年长的那个把耳朵又贴到帐布上,听了半晌,直起身,跟小的说:
“去煎。盐一分,水十分。糖,库房里问乌义董要。”
“这是她自己念了一宿的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