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,疫退。
退得有个过程。先是每日的死亡数落到两位数,废园里隔天有人放出来,二十一天期满的家属,一个一个走出来,站在墙外晒太阳。再后来,井边的岗撤了,红布一户一户摘了,摘红布那天,不少街坊在门口放一小挂炮,怕惹事,声音压得极小,但放了。
到正月底,三地的医棚一日只进两三个病人。易伯仁拿脉判断的:“泄了。水退了。”
疫退了,账来了。
二月初,常州医棚,易伯仁带着那十一位名医,核了整整五天的数。
核的是“救回”。这两个字,宋辞从来没说过。她自己的册上,只记死数、病数、灌水数,从不写“救回”——她说救没救回,得病家自己说,写册的人不能替病家认。
这回认的,是江南的医家。
核的办法笨:十一个人分头,按病例一例一例地过。凡吐泻入册、灌盐糖水、活着出废园的,算一例;出院后满二十日没复病的,坐实。一例一例数,数了五天。
核的那几天,宋辞不在场。她正好带学徒下乡,追疫尾巴去了,吴郡乡下还有零星两处。等她回来,数已经核完,写在一张大纸上,易伯仁亲自捧着,在医棚当众念的:
三地疫中病倒、灌水法拉回的,六万一千二百人。
念完,老先生加了一句,是他说给满棚的人听的:“这个数,江南医家作保。字字有例,例例有人。谁要验,病例都在,来常州查。”
宋辞在人群后头听着。她没说话,往人群前走了两步,给老先生行了个医家的礼,行完,退回去,接着配她案上那碗水。
这个数,连同疫中死亡的总数,一并送到了江北。
死亡的总数是另一个数:三地,疫起疫落,死了五万七千余口。
两个数摆到拓跋烈案上的时候,他正在核渡江的粮船册。他先看的死数,看完,又看活数,六万一千二百。这个数他看了很久,看得比死数久。
看完了,他问帐中的人。帐中是顾衍,还有传塘报的军吏。
“咱们这一仗,打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杀了多少人?”
军吏答不上来,看顾衍。顾衍这个管账的,答得出来,答的是一个总账:
“江南方面,三年里,战死的,四万八千。跟着疫病死的,含这场,六万有余。被自己人杀的,建康那一场清洗,一万一千余。三项合计,二十一万上下。”
帐里静了。
拓跋烈坐着没动。案上两个数,一个五万七,一个六万一千二,他把笔搁下,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敲完,说了一句:
“她一个人救的,顶得上咱们打的九分之一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没再说话,重新拿起笔,接着核粮船的册。
江南疫了三个月,宋辞没回江北。疫完了,她还是没回。
她留在常州做一件笨事:编册。
三个月里验过的每一具尸、看过的每一例病,全在她的草册里。她带了三十个识字的学徒,把草册誊清、归类、编次。编成的书,名目是她自己定的,四个字:
《江南疫志》。
书的头一卷是死数,按县、按日、按因由。第二卷是病案,一例一案,症状、灌法、生死,赤裸裸记着。第三卷是水法,就是那三样东西的配比、灌法、禁忌,写得比口传的细十倍。末一卷是丧埋:石灰的用法、深埋的深法、义冢的选址,一条一条,全是尸堆里换来的规矩。
易伯仁看了这部书的誊样,看完说了句评语,这评语后来跟着这部书传了几十年:
“医书写的是怎么治病。这一部,写的是人怎么死、又怎么不死的。老朽行医五十年,头一回见着这么写书。”
这部书后来有三个用处,一时看不出来。
其一,它成了北燕的官定医书,朔州太医署照它开课。
其二,它成了仵作入官署的定本,往后官府招仵作,考的就是里头的东西。
其三,最要紧的一个,当时只有宋辞和顾衍两个人心里有数:它是渡江之后,江南治政的底账。哪一县死了多少、病了多少、谁家的仓开了多少石,都在这书里和它的姐妹册上。将来北燕过江,头一件事不是设官,是对账,账在这儿等着。
二月中,出了一件事。这件事让宋辞看清了风向。
江南六县,自发遣人过江。
不是世族派的,是乡下人自己凑的路费。来的人里头,最扎眼的是两副担架,抬过江的,是疫里活下来、腿脚残了的两个庄稼人。抬担架的是他们的同村,一路问了三天的路,问到涡口北燕的渡口,被引到安抚使的衙门。
顾衍亲自见的。来的人不会说话,官话都说不囫囵,问的事问得磕磕绊绊:
“俺们县……病完了。人剩了一半。”
“问一句……后头,盐,还给不给发?”
“烧水那个法子……谁教俺们?县里的先生死绝了。”
问的不是仗。不是谁坐天下。问的是盐,是烧水。
顾衍听完,让人安置了担架,给药,给饭。当夜他写了十个字,派人递给程佑安,让他传到该到的地方去。十个字是:
“民不知有君,只知有水。”
这十个字过江,摆上拓跋烈的案头。
他看完,叫人去传宋辞,宋辞这时候正好回江北述疫册的账,人就在涡口,一炷香就到了帅帐。
拓跋烈把那张纸推给她。她看完,把纸放回案上。
拓跋烈问:
“咱们要不要现在渡江?”
这一问不是虚问。粮船齐了,兵操熟了,秋汛的令憋了半年。江南疫后空虚,官府瘫着,人心散着,此刻渡江,是刀切豆腐。
宋辞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现在渡江,救人的功劳,都是刀的。”她说,“疫是我们治的,盐糖水是我们的,可咱们的大旗一插上江南的城头,江南人回头一想,只会想起北边的兵过了江。治病的心,就白费了。”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自己来接刀。”
“六县遣人来问盐的那一天,是抬着担架来求的。再等一等,等他们不再是求,是盼。等到江南人自己抬着粮、抬着船,在渡口等咱们过去,那时候渡江,刀才不是刀。”
“这一等的账,我算过。”她末了补了一句账,“江南的世族挂了牌,四十三块,摘不下来。乡下人问盐,问了一个县,就会有第二个。风已经调过来了,差的只是风自己知道。”
拓跋烈听完了。
他没说渡,也没说不渡。他把案上那十个字的纸拿起来,折了,收进匣子里,跟《江南疫备》的抄件放在一处。
“等着看。”他说,“看第一个抬船来的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