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变了,麻烦跟着来了。
正月末,建康下了一道诏。
诏书通缉一名“妖人”,画影图形,发往江南各州县。妖人是个走方郎中,男的,五十上下,瘦黄脸,画像上的年纪是假的,是宋辞让人故意在市坊里放的风声,把她的年岁、性别、样貌全搅了。可罪名是真的,三条:
其一,假行医之名,蛊惑江南百姓。
其二,私通北燕,泄露军情。
其三,以巫水惑众,取人钱财。
三条里,头一条是虚的,帽子而已。第二条,指的是她给人治病——治好了,治好了人心,就是“通敌”。第三条,骂的是盐水配糖。
盐一撮,糖一把,化在一升水里,这个方子,诏书里写成了“巫水”。
这一条最有杀伤力。江南人最信的就是巫。疫一起,跳大神的、画符的、烧香灰冲水喝的,遍地都是,香灰水喝死的人不在少数。如今官府盖了印的诏书说盐水是巫水,跟香灰水划成一路,那灌过盐水的几万人家,喝的就是“巫水”,救回来的六万条命,就成了“中了邪”。
诏书要的就是这个。疫治好了,就把治病的人说成妖人,把功劳泼成脏水。
各州县接了诏,有的张贴,有的阳奉阴违。常州的县衙把告示贴是贴了,贴在背街的墙上,一夜过去,被人揭了。晋陵贴在城门口,第二天早上,告示上叫人糊了一层盐,糊得很厚,字一个都认不出。
抓她的是义兵,不是官军。
这支义兵在吴郡西边,占了一座小县城,为首的是个读书人,姓许,举人出身,名许知远。江南清洗的时候,他伯父在朝里做官,砍了头,他带着族里跑出来,拉了两千乡勇,占城自保,打的是“保境安民”的旗。官军打他不得,又剿不动,尴尬地搁在半山腰,两年了。
许举人缺一样东西:兵心。
两千乡勇,凑起来的,种地的、跑码头、逃丁的。缺饷,缺粮,更缺一个让他们肯死的由头。“保境安民”四个字,太干,嚼不出血性。直到建康的诏书到了他手上,妖人,北狗,巫水,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晚上,看出了东西。
杀一个北狗妖人祭旗,兵就信他了。信他是保江南的。
他派人出去访。访了半个月,访到了“贺郎中”的踪迹,正带着几个学徒在吴郡乡下追疫尾巴。二月头上,宋辞被围在一座祠堂里。围的时候她让人先把学徒和药箱放出去了,学徒不肯走,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被抓了,方子就断了。走。”
两个学徒走了,带走了全部的册子和药。她自己留在祠堂里,让义兵绑了。
审她那天,是二月十二,县城的旧县衙大堂。
堂下挤满了人。义兵站了两排,刀出鞘,墙头屋顶上都是看热闹的百姓,两县的乡民闻讯赶来的,黑压压几百口。消息早传开了:抓着妖人了,北狗妖人。
许知远坐在堂上。三十多岁的读书人,青衫洗得发白,脸上有一种豁出去了的狠劲。惊堂木拍了,念的是罪名。念完,开始问。
“妖人。你给了他们什么?”
堂下静着。宋辞站在堂心,绑着,答了两个字:
“盐水。”
“盐水。”许知远冷笑,“盐值几个钱?一撮盐一升水,天下最贱的东西。人为什么要给你跪?常州的人叫你先生,晋陵的人给你立长生牌位,一碗刷锅水,凭什么?”
“不是给我跪。”宋辞说,“是给他们自己活。人跪的,是自己那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。命是我灌回去的,跪,是他们的礼。”
堂下有人叫了声好,又立刻被义兵的呵斥压下去。
许知远的指节在案上捏白了。他问了第三问。第三问他问得最狠,问之前,他站起来,走到堂心,离她三步,一字一字地:
“你到底是梁人,还是北人?”
这一问问的不是籍贯。这一问问的是堂下几百口人的心:你是自己人,还是敌人。答梁人,前面的全翻案,她就是梁地的义医;答北人,三条罪名坐实,堂下的唾沫能淹死她。
堂上静了很久。
开口的不是宋辞。
堂下,看热闹的人堆里,站起来一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是晋陵人,乡下口音,走路要拄棍,一步步挤到堂前。义兵要拦,她拄着棍不走,扯着嗓子报名:“晋陵周家村的!俺孙子的命是她给的!你们要砍她的脑袋,俺的话撂在前头,”
她举起手里的棍,指着堂上:
“她的脑袋,俺替她挨。”
堂下炸了。
先是她身边的一圈人,都是疫里灌过水的,谁家的爹、谁家的儿、谁家三岁的娃,一碗水拉回来的。一圈人跪下去了。跪是冲着堂上跪的,跪的姿势却是拦人的姿势,横在老太太前头。
一圈带一圈。墙头的,屋脊的,衙门口的,呼啦啦往下跪。堂下一百多口人,跪成了一片,跪的人不喊冤也不求饶,就是跪着,一屋子的沉默压过去,比喊声重十倍。
义兵的刀出着鞘,不知道该对着谁。刀对着的是跪着的乡民,是他们自己的爹娘叔伯。
许知远站在堂心,没了主意。
他拉这两千兵,靠的是“保境安民”,保的境,就是堂下这些跪着的人。如今这些人不叫他保,横在妖人的前头,替妖人挡他的刀。他的旗,两句话,一句话是保民,一句话是杀妖,民和妖抱成了一团,他的旗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惊堂木在案上,他没再拍。
退堂的时候,他挥了挥手,说了两个字:“看押。”
当夜,后衙的柴房,门开了。
许知远一个人进来的,没带兵。他在柴房里站了一会儿,没坐,进来第一件事是亲手给她解了绑。
解完,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药箱——药箱是义兵抄来的,就搁在柴房墙角。塞的是银票,一沓,一千二百两,是这支义兵两年攒下的家底,他族里的、部下凑的,全在里头。
宋辞看着那沓银票。
“这钱是你们义兵的军饷。”她说,“我不能拿。”
“拿着。”许知远的声音是哑的,“两千人,两千条枪,护不住一个灌水的。这钱买不来兵心了,留着,你买盐。”
他说完就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息,背对着她,说了今夜唯一一句整话:
“堂上第三问,你没答。我替你记着这一问。”
“往后我要是能答出来……我再来找你。”
说完,人走了。当夜,城门开了一道缝,一队义兵“押”着两个百姓出城,绕小路放到了北去的官道上。
三天后,宋辞过了江。药箱里那沓银票,原封没动,她把它记进了一本新册子,册页上写的是:吴郡许氏,银一千二百两,存。日子,空着。
三年后,瓜步。北燕大军渡江,江南守将第一个开城门的,就是这个人。城门开的时候,许知远在门洞里等着,见着北燕旗,说的头一句话是:
“柴房那一问,我答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