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建康宫中设夜宴。
宴是皇帝赐的,名义是饯行,三叔领了讨逆的兵权,兵马已在前线,皇帝召他回京述职,赐宴,慰劳宗室长辈。这种宴,照规矩是要赴的。讨逆的元帅,皇帝亲手交的兵权,赐宴不来,就是心虚,给了皇帝第一个杀他的理由。
三叔赴了。
带了四个随从。四个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家人,进宫门的时候,侍卫拦下,话说得客气:殿前仪制,随扈止步。四个随从被留在殿外偏廊,“茶水招待”。
王独自入内。
这一夜宫里宴到几更,没人外传。只知道次日凌晨,一具尸体从宫西侧门抬出去,白布裹着,抬尸的太监走得快,没打幡,也没挂挽帐。
对外,当日发丧:王爷暴疾薨。
丧讯当天下诏,诏书写得齐全:追赠、谥号、辍朝三日,一体都全。同一道诏里,还安排了两件事——三叔的兵,以其弟暂领;三叔的两个儿子,入宫为质,说是“侍疾”,侍的谁的疾,诏书没写。
当日夜里,入宫的两个儿子,也薨了。
对外还是那两个字:暴疾。兄是暴疾,弟也是暴疾,一夜之间,父子三人,同一个病。讣告都不单独发,并作一行,附在头一道丧诏的后头。
这些事,商路的塘报送到江北,拢共不到三百字。三百字里,尸首什么样、怎么死的、宫里那夜发生了什么,一个字都没有。
宋辞没见过这三具尸。
她隔了两千里,把过程说对了七成。
顾衍拿着塘报来问她的意思,她在安置营的帐里,就着一盏灯,把那三百字看了三遍。看完,她说的头一样不是过程,是破绽。破绽她抓了三条。
“第一条,停灵的规矩。”她说。
“宗室暴薨,按制停灵三日,许宗亲吊,然后发丧。三叔的丧,实际停了一夜,凌晨抬出去,当日下午就发丧了。为什么赶?停得越久,看的人越多。暴疾是个能验的病,真暴疾,不怕验。怕验的,只有一种。”
“第二条,那四个随扈。”
“随扈被‘留’在殿外,这个本身合规矩。不合规矩的在后头,塘报里带了一句,那四人当月全部改了职,调出建康,发往外地屯所,升了半级。升官,外放,天底下没有这么优待‘挡驾’随扈的道理。这么办,只有一种情形必要: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,看见了,就得把人弄远,再给点甜头,封嘴。”
“第三条,最要紧。”她说到这条,顿了一息。
“杀了父亲,又杀两个儿子。你们听着这是斩草除根,在南朝的规矩里,这不叫政变,叫清算。”
“政变是夺东西,清算是有账。有账,说明动手的人,自己心里欠着。一个欠着账的人杀人,杀得比夺东西的人狠。”
帐里的书吏听糊涂了,问了句:“欠着什么账?”
“三年前那条命。”宋辞说,“世子的案子,是皇帝亲批的。三叔是替谁死的?他独子的仇主,就是赐宴的那个人。这一宴,是仇主请的。请了,杀了,两个堂弟搭进去——这不是平叛的杀法,这是还债的杀法,他夜夜睡不着的那笔债,用三条命还了。”
“还完了债的人,接下来是什么?”她说,“接下来,谁也不信。”
她由这一条,落了下一个判断。
“一个杀了自己三叔、两个堂弟的人,往后不会相信任何人。不信任的人手里攥着兵和城,第一件要办的事,是把能开门的人杀干净。”
“城门。”她说,“盯建康的城门。三天之内,必有动静。”
这话是三月二十说的,帐里几个人记下了,当她是推断,没当是预言。
三天后,塘报到了。
建康的城门校尉,换了人。
换的理由是四个字,“疏于检点”。新校尉是禁军系统里的人,皇帝潜邸的旧部。换的过程也平常,一道手令,前任交印,后任接印,一天办完。
塘报里带了一句话,是不起眼的一句:交印那天,老校尉不在城门,他告了假。告假的缘故,是在家给儿子办丧事。
儿子死于疫。正月里病的,是疫的尾巴,熬了一个月,没熬过去。疫里救人的那些法子,盐糖水,灌得晚了些,人是拖到二月断的气。
老校尉办完丧事,回城门,印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这条消息传到江北的时候,宋辞在灯下。
《江南疫志》的最后一册,她写到丧埋卷的末页。塘报送进帐来,她搁了笔,接过来,看完,笔重新提起来,悬在纸上。
很久没落。
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陪夜的书吏等着她记,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没等来字,等来一句话。她说的时候,眼睛还在纸上那半行没写完的字上:
“他把开门的人杀了。”
“那位老校尉的儿子,是疫里死的。是咱们的水法,灌迟了,没拉回来的那一类。”她的笔搁下了,这一回搁的是实话,“这样的一个人守着城门,城门才是个门,开,是路,关,是墙。”
“如今换上来的,是替他杀人的刀。”
她把塘报折了,压在《江南疫志》的册页中间,当书签。
“记一笔。”她对书吏说,“建康城门校尉,三月末换人。旧校尉子,疫殁,灌水迟,未回。这个人的名字,去查,查到了,记进疫志的名册,跟别的死者放一块儿。”
“他是疫的账上,最后一个人。”
书吏应了,去了。她一个人坐着,把那册疫志合上,手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灯没吹。她今夜不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