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三王的兵合围建康。
名义还是那四个字,清君侧。这一回不是檄文上的清,是真到了城下。晋王从西边来,邵陵王从南边来,齐王的人马到得最晚,扎在东面三十里外——到得晚,扎得远,两头不着。
三王合兵,三十里连营,两万余人。建康的城,是江南最后一座还完整的城。
城里的守军,禁军满编三万,实数一万八。能上城头的,一万出头。围城第一夜,晋王没攻城,只是围。围得铁桶一样,一只鸟都飞不出去。他清楚自己的斤两:他的兵是山里的散卒凑的,打野仗行,攻坚城,填不起人命。他等的不是破城,是城里自己烂。
这个算盘,打对了。
围城第十九天,建康城里出了一件比城外的兵更致命的事。
粮尽了。
宫中发粮的账,后来被抄进了北燕的档,账记到四月十七,也就是最后一日。那一日的账是:太仓存米,二千七百石。这三千石上下的米,是留给禁军的,军粮一断,城门当天就守不住,这个道理谁都懂。所以最后一日的账上,还添了一行小字:民粮,停。
停了。百姓一粒没有。
建康城内民户,尚有二十余万口。围城十九天,城里的粮市早空了,粮商的囤粮头三日就被禁军“征”光,往后是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土,江南水乡,连观音土都寻不着多少。
城里易子而食的传闻,就是那几天起来的。
是真的还是谣言,宋辞后来查了很久,没查清。围城中的城,是一口闷锅,里面的事出来都变了形。有人说亲眼见西市有人卖肉,肉来路不明;有人说那是恐慌催出来的讹传。两说都有人证,都对不上。
她查清的是另一件事,这件事不用人证,用数。
那几天里,建康城每日抬出死人一千三百余口,是疫期峰值的近三倍。而这每日一千三百口里,战死的,箭伤、坠城、巡夜冲突死的,拢共不到四十。其余的,是饿死的。
饿死的人和病死的人,死相不一样。这个她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,一眼的账。塘报里带出来几具城外浮尸的样子:通身干瘦,腹凹如舟,眼闭着,死得安静。饿死的人死得都安静,不像疫死的,抽搐、挣扎、抓挠。安静地死,一城的人。
四月二十八,邵陵王降了。
三王里,这位最没主意,所以最先崩。
围到第十九天,他的兵先饿了。三王的粮道各管各的,晋王沿江劫粮,劫了个饱;邵陵王封地在西,粮道拉得最长,人马又最弱。他的兵一天两顿减成一顿,再减成半顿,营里开始偷偷杀驮马。杀驮马的那一晚,他下决心了。
崩的方式很实在。他没谈价钱,没争条件,亲自把自己一万人马的驻位、布防、口令,画成阵图,揣进怀里,亲赴晋王大营请罪。图换的是一道不杀的诏书,晋王当场写的,盖的是起兵时私刻的那方“清君侧”印。
邵陵王捧着那道诏书回营,一路捧得像捧着免死牌。
晋王纳了图,转头把图递给手下将领看。将领们传阅,晋王在旁边说了一句话,说得很随意:
“各位看看。这就是邵陵王,跟朝廷通敌的实证。”
将领们看懂了。图上画的清清楚楚,一支万人兵马的布防,如今实打实地交到了晋王手里。邵陵王的兵,当夜就被晋王的部将分营“看护”起来,营门换了岗,粮车断了,只送进一顿稀粥,比邵陵王自己的伙食还稠些。
邵陵王本人,被“礼遇”着,挪进晋王大营旁边一座小帐,帐外站的是晋王的兵。那道不杀的诏书,他还揣在怀里。
五月,齐王按兵不动。
他的营还在东面三十里,围城以来一箭未发。部下请战,他不允;晋王几次调他的兵填城南的缺口,他回文说“粮道未齐,不敢轻动”。他等的还是那一笔账:让城里的皇帝和城外的晋王先耗,耗到两边都没力气,他去收。
到五月初,围城的局变成了两方。
城里的皇帝,攥着三千石米和一万守军。
城外的晋王,攥着两万兵、邵陵王的家底,和一座饿了一月、每天抬出一千三百具尸首的城。
齐王在东边看。看的人,手里最松快,也最冷。
五月十一,夜。
建康北门,开了。
开得很安静。没有撞门的声音,没有喊杀,没有火光。守夜的门卒事后回忆,那夜他记得的事只有两样:将军来了,亲自来的,带着几个人;再就是门闩落地的动静,那么粗的一根闩,落在石阶上,声音其实很轻。
门开的时候,城外黑着。黑了一炷香的工夫,黑暗里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不急,稳稳地过来。晋王的先锋到了门洞,门里的人往边上让了一让,马队没停,鱼贯而入。
一队,又一队。
将军站在门边,看着队伍进城。他数着,数到第九队的时候,城里的钟楼方向传来第一声惊叫。城醒了。
醒了也晚了。北门到宫城,三条街。天没亮的时候,这三条街上走的,都是晋王的兵。
清晨时分,日头出来,照在北门的门洞上。门还开着,两边站的是换过岗的哨。进城最后一队兵的马蹄声远了,街上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一个老卒记得那根门闩落地的声音。他蹲在门洞的墙根下,看着空荡荡的门道,跟身边的年轻门卒说了一句:
“昨儿开门的……是将军自己。你说,将军图什么呢?”
年轻的那个没答上来。他也答不上来,将军前两天,还在自家宅子里给儿子烧头七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