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那夜到底是谁开的、怎么开的,这一笔账,宋辞前后花了整整一年才查清楚。
起初连她自己都想岔了。塘报送来江北的那几天,安抚使衙门里上上下下的推断都走的一个路数:买通。历朝历代的城门,夜里开了,多半是金子敲的。围城二十多天,城里人心饿散了,守将或是贪财,或是怕死,收一笔重贿,半夜落闩,这种事兵书上记了一茬又一茬。涡口帅帐里议过一回,拓跋烈也点了头,说此人可查,将来渡江,能用。
宋辞起先在册子上记的也是这一条:“北门守将,或受晋王金。”
后来推翻这一条的,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。这个细节是她把建康北逃的人一个一个问过去,才从一张嘴里问出来的。那位守将,全家七口,五月初九就死了,比城破还早两天,死于疫。围城之前城里带的疫尾巴,围城之中没药也没粮,两天里一家死绝。守将连丧事都没办利索,草席卷了埋在自家后院,因为出不了城。
宋辞听到这里,就把册子上那条划了。一个埋了全家的人,你拿什么买通他?金子买不动一个心里已经空了的爹。人没了软肋,买卖也就没了本钱。守将若是图财,图了财给谁花?若是怕死,他全家已经死在头里了,剩下他一条命,还有什么可怕。
被买通的路堵死了,她就换了个方向往下查。不查谁收了钱,改查谁想吃饭。这一查,查出来的答案只有两个字:欠饷。
禁军的饷银,从正月里就断了。朝廷的账,她后来对过:太仓的账册上,正月那一页起,军饷一栏便是空白。不是挪去别处,是没钱。江南的钱粮两年没征上来,清洗又把会弄钱的官杀了个干净,户部空得能跑马。禁军四个月的饷,就这么一直欠着,欠到围城,欠到城里人人吃土。
欠饷的兵照样上城头守,守了四个月。守的时候军粮还管着,一天一顿稀的,饿不死,也吃不饱。可兵的家眷跟坊户一个待遇,一粒米都没有。围城那些天,禁军兵卒家里饿死的,不比街上少。守北门那一营里,有人站在城墙上守着,守的这座城,城墙底下压着他爹娘的尸首。
开门那一夜,下令的不是守将,动手的也不是他,是兵。
守将人是到了门洞的,可抬门闩的是底下的兵卒。这几百号人,说反不算反,说降也不算降,他们跟晋王前锋讲定的价钱拢共一句:开了门,先让吃饭。晋王的先锋官在门外应的话,后来传遍了那一营,“开门的先吃,粥管够。”
粥管够。四个字,开了一座三十里连营围了一个月的城。
守将从头到尾站在门边,看兵一队一队进城,没有拦。他不是被买通的,是拦不住,也不想再拦了。拦着,替谁拦?替那个断了他们四个月饷、又亲眼看着他们全家饿死的皇帝么?
这个细节,后来在江北被翻来覆去讲了许多遍,越讲越重。
因为讲到最后,落成了一条规矩。这条规矩是宋辞亲手写下的,写成之前,她跟顾衍说了一段话。顾衍这个人,一辈子把别人的话省成珠子存着,这一段他整段记进了安抚使的档,后来一字未动进了北燕的军制。她说:
“梁的城不是我们打下来的,是饿塌的。塌的不是墙,是饷。”
“凡军,必先给饷,后派活。兵饿了,不要跟他讲忠。忠字填不饱肚子,讲忠的军,是官在跟兵借忠,借了是要还的。还不出,城门就替他还。”
“这一条,往后二十年内谁改,谁的城门替他开门。”
这条军规后来沿用二十年。北燕的兵,饷银没断过一日,账目每月张榜,兵看得见自己那一行。渡江之后,江南的降军整编入北燕军制,头一件事不是剃发不是换旗,是补饷,欠几个月补几个月,一文不短。江南的兵在榜底下看自己被欠的饷一笔一笔补齐,比看十道安民告示都服帖。
这些是后话。建康城破之后的事,是一件砸着一件滚出来的。
晋王入城第二天,宫里传出了消息:皇帝自焚于太极殿。
消息传得很含糊。怎么烧起来的,几时点的火,是自焚还是乱兵放的,一概没人说得清。连尸体有没有从火场里抬出来,也没有一句准话。街上的说法乱成一团,有人说皇帝城破当夜就投了火,有人说乱兵抢宫放的火,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皇帝根本没烧,人早从水门走了,烧的是一座空殿。
晋王偏不信最后这一说。他入城第二天,亲自带人在宫里翻,从后宫翻到前朝,翻到太极殿。殿烧塌了半边,梁木还冒着烟,瓦砾积了两尺厚。他叫人扒,扒了半日,从一堆焦木底下扒出一具焦尸。
尸首蜷成一团,烧得只剩个人形。多高,多大年纪,是男是女,分不出来。晋王叫宫里旧人来认,旧人围着看了半天,一个个摇头,谁也不敢往清楚里说。又叫验尸的来验,仵作蹲在焦尸前验了一个时辰,起身只回了一句话:人形一具,别无可验。
晋王要的就是这么一具。烧成这样,反而好,谁也不能说它不是皇帝。他命人以帝礼收殓发丧,仇人的丧,丧仪办得十足,全城举哀。他就是要把“皇帝已死”四个字,当众钉死在棺材板上,钉给建康看,也钉给江南各州看。
三日后,晋王称帝,改元。
称帝之后他下的头一道诏,不是安民,是算账。他把“通敌”的罪名原样安回齐王和邵陵王头上,当初起兵时檄文里骂朝廷的那支笔,如今掉转头骂起了自家人。邵陵王怀里揣的那道不杀诏书,一夜之间成了废纸;齐王在东边营盘未动,罪名先送到了。晋王的兵马转头向东,旌旗都换成了新朝的颜色。
也是在这称帝的同一天,宫里清点御用器物,点出了一桩事:受命玺不见了。
历朝相传的那方印玺。宫人翻了内库三日,连殿角的灰都筛过,呈上来的单子上,独独短了这一样。什么时候丢的,谁拿走的,问遍宫里,一个人也问不出来。宫里那几日人进人出,乱得像筛过的沙子。
消息传到江北,已是五月末。
程佑安亲自到的涡口,当面把建康这一串事情说给宋辞听。他的商路这一年半在两岸织成了一张网,江南乱成这样,网反而更密,越是乱世,越没人拦得住做买卖的。宫变、称帝、改元、算账,他一桩一桩地讲,宋辞一桩一桩地听,脸上没起什么波澜。听到受命玺不见了,她抬起了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玺什么时候丢的?”
程佑安想了想,把打听来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答得很谨慎:“宫里查的说法,应当在城门开那一夜,到称帝前一日之间。就这么三四天,宫里乱,人进出杂,谁的手都有可能摸进去。”
宋辞摇头。
“不对。要早。”
程佑安愣住了,问何以见得。
“你看那具焦尸。”她说,“真要自焚的人,烧的是自己,不会烧印。人在印在,印随身,一把火该一起烧。可现在的情形是尸首留下了,印没了。你再想,烧成焦炭的尸首和一方铜玉之器,哪个好从瓦砾里摸出来?是印。印好摸,尸难认。乱兵劫宫,先摸的是金银细软,摸走一方旧玺、单单留下一具顶用的尸首的,不是乱兵的手。”
“这是知道那方玺值什么,也知道那具尸能顶什么用的人。”她说,“这样的人动手,不必等宫里乱起来。宫里没乱的时候,印才出得了宫。所以我断,要早,早到城破之前。”
她说完,取过案上的册子,翻到空页,落笔。写下的不是断语,是一行问话:玺失于城破之前,取玺者何人?写完看了看,又在底下添了四个字,笔放得很轻:焦尸,存疑。
合上册子,她抬头交代程佑安这一趟的正事:“你的人往后在江南留意两样东西。一样,是那方玺的下落。一样,是建康城里城破前那几日出城的人,尤其带行装的。逐个记,记名字,记去处。”
“跑出来的皇帝,比坐在殿里的难办。”她把册子推到案角,“坐在殿里的,一把火的事。跑出来的,得等他自己露头。他会露头的,一个人揣着传国玺活着,藏不住一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