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周显动到了他的最后一步。
这一步棋,落点不在江南,在江北。他把那方受命玺,送过来了。
送的方式,干净得叫人脊背发凉。不派人,不派书,不走程佑安那张换过芯子的网,那张网如今替他传信传得顺顺当当,他偏偏一封都没用。他派的是一个七岁的乞儿。
那孩子是淮西口音,光着脚,怀里揣一个蓝布包袱,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,走到北燕设在下蔡的前哨,自己站住了,冲哨兵说了一句:“有人给俺半个饼,叫俺把这个送到北边兵营里。”哨兵拦下人、拆了包,一层布一层布剥到底,里头是那方玉。
拳头大,阳文八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也是八个字,字写得很规矩:
“以此乞一玺,换一部书。”
孩子被送到了涡口。宋辞亲自问的,问了半个时辰。孩子什么都不知道:给他饼的人长什么样,记不清,只说是个老先生;在哪给的,记不清,只说在一个桥底下;为什么找他,不知道,只说老先生讲,你往北走,走饿了就跟人说你有东西要送,自然有人管你饭。问到底,孩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句“俺不知道”,再问,眼圈就红了。
宋辞问完,让人给孩子洗了澡、换了衣裳,安置在伙房帮工,管吃管住。她坐在案前,把那方玺对着光看,看了很久。
这局棋,她一步步拆。
周显那句话里的“玺”,说的是她手里那半枚国玺的阳文半——当年从程佑安手里带回来的,藏了多年,北燕知道底细的不超过三个。凤巢那边还有阴文半枚,埋在皇陵,至今没取。如今他再把梁的受命玺送过来,三样东西,就算凑齐了。三样凑齐,名义上便可以合璧颁诏,行文天下。而一旦有人拿这三样东西行文,凤巢最深处那道圣寝殿的门,就再没有不开的道理。他七处旗号喊出的那个“由头”,就自己长了腿。
最要命的是,他把递由头的手,捆在了她身上。玺在他手里,是废玺,盖出去没人认;送到她手里,就是现成的火种。他连推都不用推,只消把柴码好,退后一步,等她自己烧。
宋辞看穿这步棋,用了不到一炷香。可她接下做的事,帐里没一个人能懂。
她把玺收下了。
不动,不退,不声张。原样包进那个蓝布包袱,锁进她自己的柜子,钥匙贴身。顾衍知道了,站在案前劝了一个时辰;石沓知道了,蹲在帐外不进来,第二天憋出一句:“姑娘,这东西烫手。”连伙房帮工的孩子都问过一嘴,老先生给的东西,俺们要不要还回去。
劝得最凶的是拓跋烈。帅帐里,他把那八个字的纸条拍在案上:“这是递刀。他把刀递你手里,等你捅。你收什么?当场就该砸了它,或者退回去,叫天下人看看,我们不上这个当。”
宋辞坐在案后,等他说完,才开口。她讲了三条。
“头一条。玺在周显手里,是废玺。他不能盖,不能卖,不能示人,揣一天是一天的祸。可到了我手里,它是一张牌。牌捏在手里,什么时候打、怎么打、打不打,是我的事,不是他的事。同样是烫,为什么让烫的人是他?”
“第二条。这个人能从建康宫里把玺偷出来一次,就能再偷一次。我今天退回去,明天它出现在哪儿?出现在齐王的营里,出现在某个宗室的手里,出现在随便哪一杆打着‘清账’旗号的旗下,甚至原路再回来一次,多送一张纸条。玺这个东西,退是退不掉的,它认路。与其让它在外头流,满地是口子,不如揣进我怀里,口子就一个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她讲到第三条,停了停。帐里三个人都等着。
“他要我开门。”她说,“我就开。”
拓跋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伸手按在案沿上,身子前倾:“开了怎么办?门一开,里头那部账翻出来,两头的高门一起完,天下跟着乱,这正是他排了三百年等的那一天!你收玺、开门,跟他递到你手上的那双手,还有什么分别?”
“分别只有一个。”宋辞说,“那就看谁先进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帐中挂着的那张舆图前。
“他把这三百年的账翻出来,是为了让人流血。账是刀,翻账是磨刀,磨完了递给天下人互相砍。他赌的就是两头砍完了,剩下的那部史,由他来写。”
“我把这三百年的账翻出来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这一停,不是想词。是那个“第一千零三十具”的名字,从她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看,那些账本上到底写了什么。原原本本,一页一页,写在什么纸上、什么年月、谁的手迹、谁画的押。不删一个字,不加一个字。让读账的人自己去看:里头有多少是被逼的,多少是被骗的,多少是十岁孩子的名字记成了大人的罪。账还是那部账,可账怎么读,他定的是他那种读法,我定的是我这种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拓跋烈。
“他赌我舍不得。他算了我一辈子,算定我舍不得让真相埋在石头底下。他只算对了一半。我舍不得真相埋着,可我舍得什么,他没算过,我舍得不要这部史的主笔。他拿‘公开’钓我,我就公开,公开得比他要的更彻底、更慢、更全。他的局要的是一夜掀桌,血流成河,史由他写。我的局要的是摊在日头底下,一条一条核,一年一年修,谁也别想独自握笔。”
“他要快。我偏慢。他要血。我偏不给。”
“这三样东西凑齐了是火种,这话不假。”她把袖中那张写着“门要开,不由他递的由头开”的纸取出来,搁在案上那八个字的纸条旁边,两张纸并排放着。“可火怎么烧,看火种在谁手里。他把火种送上门来,是他算错了最后一步,他以为火种会烧我。”
帐里静了许久。拓跋烈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天,抬头:“皇陵那半枚阴文玺,取不取?”
“取。”宋辞说,“悄悄取,取了也锁进柜子,跟这一方放一处。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许在外头飘。”
“接下来半个月,办三件事。第一,让程佑安把那张网里经手的信,从头到尾再滤一遍,我要知道周显如今身在何处,他亲手把玺送出来,人就未必还在江南。第二,传信给七处旗号最凶的那三处周边的州县,就说北燕收了告示,正在查账,叫百姓稍安,查,是真的要查,不是糊弄。第三,”
她拿起案上那张纸条,凑到烛火上,看它烧完,灰落在铜盘里。
“拟一道章程。圣寝殿那部账,将来开门之后,怎么核、谁核、几时核完、怎么颁行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写好之后,先给我看,再给拓跋帅看,最后,送去给周显本人看一份。”
石沓在帐外听着,忍不住探头:“姑娘,给他看做什么?”
“叫他对一对。”宋辞把铜盘里的灰倒进水盏,看它沉底,“他的账和我的账,差在哪儿。让他亲眼看着,他要的那一夜,等不来。”
她坐回案后,取钥匙开了柜,把那方受命玺重新拿出来,放在灯下。玉上的八个字,火光里一明一暗。
“三样凑齐的日子,还早。”她说,“先把这一样,看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