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天没亮,上游三百里的江岸上,一夜之间冒出了旗。
三百里的旗。粗布的,竹竿的,一处五十面,插在凡是能看见江面的高处。旗插完,人没走,就地扎营。天亮的时候,江边升起了炊烟——三千座灶。
烟比人多。
这是顾衍点卯的时候发现的。营里实际只有四千人,灶起了三千座还多,烟一缕一缕连成片,从瓜步往上游铺出去,望不到头。他拿着名册去问带营的校尉,校尉挠头,说这是宋大人的令,灶不许减,柴管够。
“一、一个人守着三座灶烧饭,”石沓去看了,回来学话,“跟、跟一个人点三炷香似的。烟是真的,饭是真的,就是没几个人。”
烟是真的,这就够了。梁军的哨船在对岸,隔着一里宽的江面,数得清烟,数不清人。三千缕烟在对岸的册子上一登,怎么也是三万人的口粮。
第二条,是船。
十六条快船,分四拨,昼夜沿江来回地跑。船是空的,一条船上就十来个人,可船尾拖着大束的树枝。树枝入水,船一走,后头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浪,半里外都能看见。夜里看不清浪,就听水声,哗哗的,不紧不慢,是大船队才有的动静。
第三条是鼓。
二十面牛皮鼓,埋在上游沿江的坡后头。夜里擂,不定时,东一阵西一阵。对岸的梁军哨探竖着耳朵听了三夜,报回去的话是:北人在上游夜夜聚兵,鼓声不歇,估摸着不下五万。
其实擂鼓的一共是二十个人,两个人一面鼓,轮着睡。
可最难的还不是这些。是马。
这一条是宋辞出的主意。她让程佑安从各营里把老弱病残的马收拢来,收了六百多匹,瘸的、掉膘的、牙口老得嚼不动料的,一股脑全要了。军中管马的校尉心疼得直咧嘴,说这些马拉磨都嫌慢,您要它们做什么。
“白天,拴在林子里。”宋辞说,“晚上,赶着沿江边跑。来回跑,往灰多的地方赶。”
校尉没听懂,照办了。
后来呼延敏去看了,看完站在江堤上乐了半天。六百匹老马,蹄子刨起来的土,借着北风,贴着江岸飘出去老远。梁军的哨船在江心,看不见岸上的人马,只能看尘、听蹄声。烟尘一起,蹄声一片,再对着那些旗和灶一对账,上游的兵,怎么算也是十万往上。
呼延敏回来跟拓跋烈说:“末将打了半辈子仗,头一回见着拿病马使诈的。这要是让南边知道了,得臊死。”
拓跋烈没笑。他看着上游的方向,说了一句:“臊死也是死。刀也是死。”
十二月初一,梁军动了。
调令是从建康发的,快马沿南岸走。上下游的守军,一夜之间调了一半往上游去,楼船、艨艟、运兵的平底船,一串一串往西边挪。这一调,就是六百里水路。船队上去,得走;粮草辎重跟着,也得走。来回折腾,整整九天。
九天里,梁军的水师主将换了三道将令,越换越乱。头一道令是“上游设防”,第二道令是“分船巡守”,第三道令是“再探”。探回来的哨报五花八门:有人说上游北人的马夜里嘶鸣不止,有人说鼓声一夜里挪了三处地方,有人说旗的颜色不对,粗布的旗,风吹雨打,有几面已经褪了色,看着像插了许久的。
越是探不明白,越是认定里头有大文章。
九天,就这么耗过去了。
而这九天里,真正的那支船队,已经到了瓜步以东四十里。
船队藏在一处江湾的苇荡里,白天不动,夜里也不动,就这么趴着。船不是战船,是渔船,一百多条,三个月前就备下的,全是这些年从江南逃到江北来的渔户的船。船漏了自己修,桅杆歪了自己正,一条一条都拾掇得利利索索。
人也是渔户。船主带着自家兄弟、儿子,一船一户。程佑安当时去雇,没费多少话。船主里头有个姓沈的老汉,建康边上打了一辈子鱼,儿子去年死在江南的乱兵里头。他就问了一句:
“过了江,俺们的船,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程佑安说,“人也是。”
沈老汉点头:“那中。这一趟,水钱不要。”
不收钱的船户,一多半都是这样。程佑安回来跟宋辞报账,说这一趟省了三千多两的船钱,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,改口说,账我另外记,记成军费,不记成雇船。
宋辞批了个“可”。
十二月初十,夜里,江上起了雾。
雾是从傍晚起头的。天一擦黑,江面上就白蒙蒙一层,到亥时,浓得对脸看不见人。苇荡里,一百多条渔船一条接一条往外挪,不出声,桨上裹了布,船帮上垫了草。
裴无咎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。
他一身水营旧甲,没戴盔。雾气打在脸上,湿的。对岸黑黢黢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边有什么,他在这道江防上待过多年,闭着眼能画出每一个哨位。
船离了对岸还有一段水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
“起雾好。”
旁边掌桨的是沈老汉的小儿子,二十出头,没忍住,问了一句:“裴将军,好在哪儿?俺咋觉得啥也瞅不见,心里发毛。”
裴无咎还看着前头那片黑。
“起雾的时候,”他说,“人只会看眼前三步。哨兵也一样。他盯的是三步里的动静,三步外的,他心里当成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九天,梁军的眼睛全教上游那些旗钓走了。今夜再起雾,就是天帮我们。过了这三步,”
他没说完。前头的水里,轻轻磕了一下。是船底擦上了滩边的浅沙。
裴无咎抬手,往下一压。身后一百多条船,一条传一条,全停了桨。
雾里,对岸隐约有灯火晃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船队伏在白茫茫的江面上,一动不动。
沈老汉的小儿子憋着气,手心里全是汗。裴无咎盯着那点灯火,数着数。数到四百出头的时候,灯火灭了——换岗的哨,下去了。
裴无咎的手,往前一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