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日凌晨,丑时刚过,江心的雾淡了一层。
渡过去的船,三停里过了一停,还在一趟一趟地来回。滩头上已经立了一截矮墙,装土的麻袋一层压一层。裴无咎蹲在墙后头,看船一条一条回身再渡。
变故是从上游来的。
先是一点红,雾里看不清,像谁失手掉了个火盆。接着第二点、第三点,一串红点连成线,顺着水,飘下来。
哨船上的望手先喊出来的:“火船!上游火船,”
梁军没硬拦。他们用的是老办法。两百条火船,满载干柴浇了油,顺流直冲渡口。三年前涡口那一夜,就是这么一片红,把江北水营三百条船烧成了灰。这一年多,江北营里上了年纪的水卒,夜里做梦还在喊涡口。
滩上有人腿开始转筋。有个老卒抓着麻袋的手直抖,嘴里的话都碎了:“一个样……跟那晚一个样……”
裴无咎站起来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压过浪头,“照操练的来。头一样,湿毡。”
船是备好的。一百多条渡船,外舷全都裹着湿毡,毡子外头糊着一层稀泥,糊得不上看,可就是这一层泥,火油溅上去,滋一声就灭了。船老大们操船的操船,舀水的舀水,江水泼上毡子,再泼,不让它干。
火船撞上来,第一条就试出了成色。火头燎上船舷,湿毡冒白汽,烧不起来。船上的人拿挠钩把火船往外推,推不开的,斩缆。
“第二样,斩缆!”
船与船之间,往年用的是铁索横连,稳当,可火船一来,铁索锁着船,躲都没处躲,涡口那三百条船就是这么连着烧完的。这一回改了,两根麻缆,见火船就剁。斧头剁下去,船一散,火船扎进空档里,扑了个空,自己顺流烧自己的去了。
前两样,操练过几十遍,船上的人都熟。真正的功夫是第三样,第三样不在船上,在上风。
火船下来之前,裴无咎回头看了一眼上风。三十丈外,十六条空船横在江面上,吃水浅,船里码着的东西用油布盖着,白花花一船一船的,是石灰。
也是宋辞的主意。这法子不是她想的,是她在一本前朝的老水战书里翻出来的旧法,书上拢共三行字。去年开春试操,头一回就出了事,烧了两条自家的船,船上死了七个人。七个人的名字,后来她亲手抄进了册子,一个不落。操练的水营都记得这事,往后每回操这一条,把总都要先念一遍那七个名字,念完才动手。
火船逼近到三十丈,十六条船上的水卒抡锤凿船底。
船一沉,石灰入水。白汽轰的一声腾起来,借着风往下压。热气扑面,白烟滚滚,把半条江罩了个严实。火船进了烟里,像进了死雾,看不见渡口在哪,看不见船在哪,只知道往下漂。有的撞在滩上搁浅,自己烧成个火堆;有的烧穿了底,连火带船沉进江里。
梁军在后头放火船的水营,隔着白烟,也看不见自己放出去的东西烧没烧着。
烟散的时候,天边发白了。江面上漂着焦黑的船板,一段一段,还有没烧完的半截火船挂在浅滩上,冒着烟。
两百条火船,没拦住一条渡船。
贺兰都督的主力这一夜也动了。他率水营从瓜步正面压上,梁军楼船不敢不理,两下里在江面缠住了。等梁军水营腾出眼睛看东边,滩头矮墙后头,已经站过去了三千人,还在一船一船往上加。
梁军东岸守将发了狠,调步卒来抢滩。抢了两回,都教矮墙后头的弩箭压回去了。第二回退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,看得清清楚楚,滩上立着的旗,是北燕的旗。
滩上稳住了。裴无咎从矮墙后头出来,往水边走了几步。
他站住了,对着那片还在冒烟的江面,撩起战袍的袍角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贴在湿沙上,停了一会儿,才起来。
随军的一个老卒跟在旁边,是他从梁军里带出来的旧部,姓佟。佟老卒等他起来,才小心问了一句:“将军,这一头,磕给谁?”
“磕给三年前涡口那些人。”裴无咎说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沙。
“那三百条船上的人,没能等到今天。”
佟老卒低声应了。他也是涡口出来的,那晚他在第二条船上,火起来的时候,他凫了半里地才爬上滩。他没再接话,只把腰间的水靠紧了紧。
佟老卒没接话。他望了望江面,白烟还没散尽,水里漂着的焦木,一块一块,往下游去。
滩头的清点也在天亮前做完了。湿毡烧穿的有十一条,糊的泥冲掉大半,回头都要重糊;斩断的麻缆拢共九十四根,斧刃卷了口的,堆在矮墙根下有半人高。人那头,烫伤的、坠水的,抬进伤备营的三十一个,没有一条人命折在江里。伤备营把名字一个一个登了册,登完念给裴无咎听,他听完只说了一句:药别省,水泡伤最怕省药。
裴无咎转身往矮墙走,走了两步,交代:“报给王爷,报给宋大人,就一句话,火攻废了。”
佟老卒在后头记着,嘴里念叨了一遍,念到“火攻”两个字,裴无咎又补了一句。
“让顾先生记档的时候写全:火攻废掉,七十三条。一条一条都数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