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日天亮到十二日天亮,滩头那一截矮墙往两边各长了半里。
人过够了,裴无咎的归义营全数上岸,拓跋烈亲率的主力也到了大半。可上了岸不等于站稳。宋辞在滩后临时搭的木棚里,摊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,叫来几个传令兵,下达了登陆后的头一道令。
不是打,是抢。抢三样东西。
“头一样,取水口。”她说,“滩往里五里,有一条溪,归义营的人认得。先把溪口占了,再占溪边那口石井。大军一万多人,水比粮急。断一天粮,人饿得慌;断一天水,人就得挪窝。我们不挪窝,所以要先把水攥在手里。”
“第二样,粮仓。滩往西十二里,有个集镇,镇上有个官仓。仓里多少粮不知道,顾衍的册子上有前年秋税的旧数,打个对折估。不要放火,粮要完整的。”
“第三样,伤兵的地形。滩后那道缓坡,坡后的洼地,全给伤备营。背水、靠坡、有条担架能走的土路。记住顺序,水、粮、地。倒过来就是乱子。”
传令兵问了一句:“宋大人,若三样凑一块儿撞上了呢?哪边先?”
“取水。”宋辞说,“定了死的,不改。”
三样东西,头两样当日就得手了。取水口没费事,守溪口的是梁军一个巡检带着二十来个兵,望见北军大队过来,跑了。粮仓也没费事,仓里的粮斛一半是满的,仓官跑得仓门钥匙都没带。
第三样最麻烦。不是梁军麻烦,是自己的伤兵下来了。
十二日中午,第一批伤兵抬到滩头。
伤备营第一次在江南展开。滩后洼地里支起了几十顶帐子,两百个学徒穿来穿去,搬药箱的、烧水的、卷布带的。管着这两百个学徒的,是个十四岁的孩子。
拓跋宏。北燕在位的皇帝,拓跋烈的皇侄。早年在北边骨语堂跟着宋辞学过两年验伤正骨,这回渡江,是缠了他皇叔半个多月才缠来的,管伤备营。
四郎个头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,围裙上有干了的药渍。他站在洼地口上,看着担架一抬一抬下来,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救人。
是骂人。
“停。你们两个,停下!”
两个抬担架的兵站住了。担架上盖着半张席子,露出一只手,手已经不动了。四郎走过去,掀开席子看了一眼,又盖上了。
“四人抬一个?”四郎问,“谁叫你们用四个人的?”
抬担架的兵里年长那个,脸上一道没擦的血,喘着粗气回话:“他、他是我兄弟。俺们营的。营官说了,抬也要把他抬过江……”
“军规第三条。”四郎说,“死者不必抬回,记名牌,记所在。抬回去的是活人,是伤员。你们四个人抬一个死人,后头坡上躺着的那十几个活的,谁抬?”
那年长的兵一听这话,脖子上的筋一下就起来了。他把担架杠往地上一杵,往前逼了一步,拳头攥着:“你说什么?再、再说一遍?他是死人?他早上还跟俺……”
旁边几个抬担架的赶紧拉。拉不住。那年长的兵一把薅住四郎的围裙带子,把人拽得一个趔趄。
四郎没躲。他把围裙带子从对方手里抽出来,站直了,仰着头把话说完。
“这是宋大人定的规矩。她现在人在后方验伤,第三条就是她写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打我,先去问她。”
那年长的兵举着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孩子——围裙、药渍、手上还有正骨夹板的印子。他又看了一眼洼地里的帐子,帐子门口,两个学徒正抬着一副空担架往坡上跑,去接那些还活着的。
他把手放下来了。放下来之后,腿一软,蹲在担架边上,半天没起来。
四郎蹲到他对面,从怀里掏出册子和笔。
“叫什么名字,哪个营的,他叫什么,倒下的时候在哪个位置。你说,我记。记完,立名牌。”四郎说,“牌子我给你立在这一片,不挪窝。往后你来看,找得到。”
那年长的兵一个字一个字地报。报到中间卡了两回,卡住了,四郎就等着,不催。记完,四郎合上册子,站起来,指着西边第二顶帐子。
“那边有热米汤。喝完,坡上还有活人等着抬。”
中午过后,江南方面第一次反扑来了。
兵力两千上下,从西边林子里出来的。打法怪,怪得让滩上打了半天仗的老兵都发懵。
他们不冲矮墙,不夺粮道,绕开了所有值钱的目标,直插滩后洼地,插伤备营。
前锋几百人马快,冲进洼地边缘,见帐就烧,见担架就剁。有个学徒抱着药箱跑,被追上去一刀砍翻在帐门口。洼地里一时全是伤兵的喊声和爬动的影子。
裴无咎带人回防,矮墙的弩也调了过来,两边在洼地口上绞成一团。打了一个多时辰,反扑的兵退了,没退干净,断后的一小队死战不降,最后全数折了。
洼地里外,清点下来,伤了死了的,多是伤兵和学徒。能战死的,两边加起来不到百人。
这打法,江北三年里没人见过。打仗的规矩再烂,也没人专门冲着伤兵下刀子。
宋辞从后方赶到洼地的时候,仗已经打完了。她一路看过去,看烧塌的帐子,看地上的担架,看那个抱着药箱的学徒。
她站了一阵,问了顾衍一句:“抓的俘虏里,有头目没有。”
“有。三十多个俘虏里,为首的一个,是江南陆家的私兵统领。陆家是江南大族,这个统领管着陆家上千护院乡勇。”顾衍翻着刚记的册子,“问出来的话不成句,只说了一嘴,‘城破之后,陆家总要见人的’。”
宋辞听完这句,站住了。
“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护国,他是护价。”
顾衍没跟上:“护……什么价?”
“他要留着这一仗给建康看。”宋辞说,“建康破城是迟早的事,他是提前备着破城之后的那场讨价。‘我打过,我伤过北军,我陆家出过血’,这就是他今日拿自己人的命换的东西。所以他不冲矮墙,矮墙上的是兵,砍了不疼;伤兵是能摆出来给人看的血。”
顾衍记到这里,停了笔,半天说了句:“拿伤兵的命记账。”
“这账我们记下来。”宋辞说,“陆家那一笔,后头有得算。”
反扑打完,俘虏三十多人,押在矮墙后头一块空地上。
拓跋烈过来看了一趟。他一路走,一路看洼地里的那顶烧塌的帐子,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。走到俘虏跟前,就一句话:
“冲伤兵下的刀。全杀了。”
刀斧手都叫上来了。俘虏跪成一片,没一个求饶的,陆家的私兵,横竖是死,跪着等。
宋辞从后面走过来,站到了拓跋烈和刀斧手中间。
“不能杀。”她说。
“宋辞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去看那个学徒,多大?十六。看完了再来跟本王说这两个字。”
“我过来的路上就看完了。”宋辞说,“我拦你,不是为他。王爷,这一片抓的,拢共三十四个人,身份我让顾衍分拣过了,陆家私兵的头目,两个。剩下三十二个,是各乡抓来的丁,被拿刀逼上来的,占多数。杀了,是三十四条命;放了,是三十二张回乡的嘴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。
“嘴会说话?”他问。
“嘴会传话。”宋辞说,“传的是,北军上岸了,杀不杀乡丁,杀不杀伤过他们的人。今天这三十二个人怎么回去,明日整个江南就怎么传。王爷要的是建康,建康西边还有十几个州,那些州听的就是这些嘴。”
拓跋烈没说话,站了很久。刀斧手提着刀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“放。”他最后说了一个字,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补了半句,“账上记清楚。今日这三十四条命,是宋辞放走的。往后出了岔子,本王找你。”
“记我头上。”宋辞说。
放人之前,宋辞让人从缴获里搬出盐来,一小包一小包分好,三十二包,非陆家头目的,一人一包。
盐不重,一包够一家人喝小半月的盐汤。
俘虏们排着队领,多数人不敢接,接了的攥在手里不敢抬头。有个年纪大的乡丁,捧着盐包,嘴唇哆嗦了半天,问了一句:“官爷……这、这是要俺们回去传什么话?俺嘴笨……”
“不用传话。”宋辞说,“回去过你的日子,喝你的盐汤。谁问起来,你就照实说,说什么,你今天看见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她看着这一行人往西边走远,才转身往洼地去。走之前交代顾衍:
“今天放回去的人,明天就是三十多张嘴。这话也记上。”
顾衍记了。记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没放的头目,问:“这两个陆家的,怎么发落?”
“押着。”宋辞说,“破城那天,有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