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陆后的第三天，风向变了。
不是江上的风，是人心里的风。
头一个来降的，是滩头西边三十里的一个坞堡。堡主姓陈，带着族老和一坛酒，走到北军哨线上，把堡门钥匙捧出来了。哨官不敢擅自受，报到主营，顾衍去接的降。
顾衍问他为什么降。陈堡主搓着手，说的话不成章法。
“俺们村，前日回来了一个人。王家老二，被陆家的人拿刀逼着去冲你们的营，回来的时候，人没事，还……还带回来一包盐。”他说，“他说你们把他放了，让他回去过日子。俺不信，俺亲自来看。看了你们的营，你们的伤兵帐，俺就……就信了。”
第二个来的是个里正，带着两个村。第三个是个巡检，献了一条土路的关卡。
到登陆后第十天，头一个县令开了城门。
到第十五天，江南十一县，不战而下。
这十五天里，北军一仗没打。裴无咎的归义营在滩头练兵，贺兰都的水营在江面上巡，弓没开满过一回。真正推倒那堵墙的，不是刀，是三十来张嘴——三十二个放回去的俘虏，一村一村地讲。讲自己怎么被陆家的人拿刀逼上阵，讲怎么被北军放了，讲那一小包盐。
盐的事传得最快。江南盐贵，穷人家吃盐论指头捏。一包白花花的盐，捧在手心里过一遍，比什么檄文都实在。
有村子不信，专门派人去北军的营外面看。看北军的水卒在溪边杀猪，杀完分给周围村子一半。看归义营的兵在集上买粮，给的价不低，没抢。看伤备营的学徒在洼地里给村民看疮，一个钱没收。
看的人回去，又添一茬嘴。
第十五天，许举人来了。
他带来的东西多：两千乡勇，一座完整的县城，县衙的印信文书，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，县库里这些年攒的，一两没少，账册清清楚楚。
他本人是坐一辆旧骡车来的，穿一件半旧的直裰，站在车上，冲着北军的营门拱手。
“三年前，宋大人从许某的堂上走了。”他嗓门不小，隔着营门喊，“今日许某来投，请宋大人移步一叙。”
营里报进去，宋辞出来了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对站着。宋辞先开口，说的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话。
“许先生，你欠我的账还没还。”
许举人在车上一拱手，答得也干脆：“我今日连本带利都还了。人两千，城一座，银一千二百两。宋大人点点数。”
宋辞摇头。
“我说的是另一笔。”
许举人脸上的笑收了。他跳下骡车，走近了两步，压低了声：“请讲。”
“三年前，你那堂下，跪着一百多个百姓。”宋辞说，“你放我走，不是因为你信我，是因为你怕他们。你审了我一整天，一整天里你没问出我一句假话，可你到放人那一刻，心里还是不服。许先生，你今日来投，我收。可那笔账，你今天还没还。”
许举人愣在原地。
愣了有半盏茶的工夫，他把袖子拢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拢起来。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得咳嗽，咳完了拿袖子擦眼角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缓过气来，“三年了，没一个人跟我说过这话。旁人见了我，要么骂梁臣，要么夸义士，绕来绕去，都绕着那件事。就你，进门先讨账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，朝宋辞长长一揖。
“堂下那一百多人，我今日敢对着他们说，我是怕他们，不是信她。”他直起身，“因为今日，是我信了。账，今日还清了。宋大人，收不收？”
“收。”宋辞说，“两千人编两个营，不打头阵。银子入军费，账册交顾衍。你本人，去伤备营，拓跋宏手底下缺个记账的。”
许举人应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伤备营？那是个什么营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宋辞说，“跟验骨的道理差不多，验的是人。”
当天夜里，宋辞给拓跋烈写了一份密疏。
密疏不长，夹着一张单子。单子的头一行，是五个字，江南义兵名录。
名录列了一百八十七支。江南各州县这几年自己拉起来的武装，大的几千人，小的几十人，占山、守坞、护漕、护村，各干各的。程佑安的商路网这几年一支一支地数，许举人来了之后又补了三十几支，拢共一百八十七。
每一支后头，记三个数：人数、占地、有无杀过人。
头两个数好记，末一个数难查。杀没杀过北军、杀没杀过自己人、杀没杀过路过的商旅，一支一支地对，一处一处地访。访不实的，空着，不硬填。访实的，写。写得最满的一支，是陆家，杀过，不止一回。
密疏的末尾，她添了一行字：
“这些人里，杀过人的，排在最末一批处置，一案一案地审，不许快；一个没杀的，城破之后，多给三分田。这一条请王爷先准。免得城破那天，由刀说了算。”
密疏当天夜里送出去。拓跋烈的回批，第二天中午到的，就一个字：
“准。”
底下另添了一行小字，是他的笔迹：“三分田，从哪出？”
宋辞提笔回：“从陆家的田出。他的账上，够。”
回信送出去之后，她把那张名录重新抄了一份，抄完，在末尾又数了一遍数，一百八十七。数完，她把原单锁进了柜里，钥匙搁进袖袋。
锁柜子的时候，石沓正好进来送饭，瞅了一眼，没敢问，把食盒放下就走。走到帐门口，到底没憋住，回头问了一句：
“大、大人，那张单子……顶用吗？”
宋辞正吹灯。
“顶用。”她说，“城破那天，它比刀顶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