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,建康合围。
围的是三面。北面水营封江,东、西两面步营连营,堑壕一道接一道。独独南门,留出来不围。
军议上,呼延敏头一个不服:“围城围三缺一,兵书上是有的。可末将听说,围三缺一是放人跑,跑散了军心。咱这倒好,南门敞着,城里怎么不走?”
“走不了的。”宋辞说,“建康城里百万人,往哪儿走?南门留着的用处,不是放人走,是让人心里先散。围死了,城里上上下下就一条心,反正是个死,拼了。留一道门,人心里就总有另一条道,有另一条道的人,就不肯拼死。这城,要的是人心散,不是人死绝。”
呼延敏听完,想了半天,末了憋出一句:“这仗打得,末将越听越不像打仗。”
“不是打仗。”拓跋烈接了话,“是收城。”
围到第二十天,城里出了头一件可怕的事。
不是饿。仓里有粮,撑得到开春。
是水。
建康百万人,吃水靠两样:秦淮河,和城里三百口井。这年头打仗,井没人淘,淤的淤、填的填;秦淮河里,开战头几天漂过尸首,捞不干净,水坏了。城里守军和百姓,喝的都是这路水。
消息是一波一波从城里传出来的。有夜里缒城跑出来的民夫,有南门那边偷偷出城讨活路的,口供对得上——先是不敢喝,后来渴得没法,喝了。喝了就开始跑肚。
围城第二十五天,城里头一批腹泻死的人,报出来了。
报进北营中军帐的时候,帐里正好聚着一圈人。报信的兵说完,帐里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宋辞。
她听完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这病,我在江北三年前就写过的。”她说,“照方子办,是三个月之前就该办的事。城里没办。”
帐里有人没听懂,石沓小声问了句:“三、三个月前?那时候还没围城呢。”
“对。围城之前,水就该治。”宋辞说,“井要淘,河要分段取水,尸要埋。这些事,三个月前一件不办,如今才想起来,晚是晚了,办比不办强。”
她当天就提笔写信。
信不长,写给两样人:城里还在的江南医者,和守城的官。一共九条。头一条,水必烧开再喝,凡生水,一口不进口;第二条,井要逐口淘洗,淘井的人喝的也得是开水;第三条,埋尸要深埋、要远离水井三十步外;第四条,病人分屋住,粪便石灰盖;第五条往后,一条一条,都是细法子,怎么烧、怎么埋、怎么隔。
九条写完,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劝降。
顾衍抄录存档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大人,落款怎么写?”
“不落款。”宋辞说,“落了名,城里守将扣下不发,百姓一条也见不着。不落名,就是一张方子。方子这东西,谁抄了都想传给家里人。”
信抄了几十份,夜里用箭射上城墙,又从南门外让跑过活路的百姓往里捎。
第二天,拓跋烈把宋辞叫到帐里。他手里捏着一份抄件,往案上一拍。
“你给敌人送方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宋辞。”拓跋烈的声音沉下去,“本王问你一句。这方子救的是城里的人,将来江南人念的,是你宋辞的人情,不是本王北燕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念我的人情。”宋辞说。
拓跋烈盯着她。
“王爷要的是一座完整的建康,还是要一座百万人死绝了的建康?”她接着说,“城破那天,城里是活人,见了北军,是百姓;是死绝了的城,见了北军,就是仇。这一副方子射进去,救下来的人,将来城里算这笔账,会算到这个国家头上,这不正是王爷要的么。”
拓跋烈半天没说话。他把案上那份抄件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看的还是那九条。
“你的人情,记在国家的账上。”他说,“这话,本王记下了。”
说完他没再拦,只补了一句:“顾衍那边,把这九条登档。登全,一个字不许改。”
第二十七天,夜里。
南门城墙上,有人用绳子吊下来一只小篮子。
篮子悄没声地垂到墙根底下,守着这一线的北军哨兵盯了半天,没敢动,报上去。等了约莫一炷香,篮子不动了,绳也不再提,上头的人像是走了。北军这才凑过去,把篮子取了。
篮子里是几页纸。
纸上是抄的字,正是那九条,一笔一笔抄得工整,一看就是连夜赶的,有两处墨重了,蹭花了一小片。射进城的信是几十份,这是抄回来的一份。
不一样的是,这几页纸的末尾,多了一条。
第十条,添的。
字比前头九条的老到,力道也沉。写的是:
“此法救人,不问南北。请告之写此法者:江南医者易伯仁,再拜。”
底下没有别的话,没有官职名姓,没有求和,没有讨饶。就是再拜两个字。
宋辞是半夜被叫起来的。她披衣到帐里,把那几页纸凑着灯,一条一条看。看到第十条,她停住了,看了很久。
石沓在旁边候着,见她不动,小声问:“大、大人,这易伯仁,是个什么人?”
“江南的医。”宋辞说,“行医的名气,程佑安跟我提过一嘴,说他药铺开在城南,穷人不收诊金。”
她把纸折起来。
“天亮给城里回信。回信就一句话,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‘写此法者知道了。井淘完那天,城南药铺门口,挂一面白旗。’”
石沓把这句记在册上,又忍不住问:“大人笃定他会挂?”
“挂不挂,是他的事。”宋辞说,“可淘井要人手,人手要齐心,齐心要有由头。白旗不是降旗,是先活下来的旗。他比谁都清楚,城里往后死多少人,不在北军箭上,在水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