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,围城到第三十几天,城外来了个人。
来的人叫吴九,四十上下,背有点驼,一双手却干净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农夫。他是摸到北军哨线上来的,身上揣着一样东西——半块太医局的旧木牌。哨兵不认得那牌子,报上去,报到顾衍那儿,顾衍也不认得,报到宋辞那儿。
宋辞看了那木牌一眼,让人把人带到帐里来。
吴九进来,先看了四周一圈,看帐帘掩严了没有,才坐下。他开口第一句话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大人,六年前,太医局的毒案。我是在里头活着出来的那一个。”
六年前,太医局出过一桩案子,宫里一位贵人吃药出了事,太医局上下抓了一串人,死了大半,活下来的几个,革职的革职,遣散的遣散。吴九是局里管药材的吏,案发那年他正好告假还乡,回来的时候案子已经结了,他这个活口,被革了差事,赶出建康,回乡种了六年地。
这六年他一个字不敢多说。怕。案子结得快,人死得齐,活着的都学会了一件事——闭嘴。
“如今敢说了?”宋辞问。
“如今你们围了城。”吴九搓着手,“城里头没谁还有闲工夫管我这个老头子。再说,”他抬眼看了看宋辞,“写那九条方子的人,我猜是大人。一个肯给城里人送方子的官,我想赌一回。”
宋辞没接这个话,只问:“你能做什么。”
“太医局的档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太医局的档,一大部分存在城里,围死了,拿不着。可还有一部分,存在城外,太医局在京郊有个药圃,药圃边上一排库房,历年的副档都存在那儿。江南十一县不战而下的那阵,药圃那一带早就没了人管。吴九回乡种的地,离药圃三十里。
“我是绕过你们的哨,先进去翻过一回的。”吴九说,“箱子多,我一个人搬不动。我要找的东西,我知道在哪一箱,可那一箱在最里头,压着。”
“找什么?”宋辞问。
吴九没直接答。他先问了一句:“大人可记得,梁主萧景琰,走路是瘸的?”
帐里石沓在旁边候着,愣了一下。梁主跛,这事江南人私下都知道,正经文书上从没写过。使节来朝,宴上赐座不赐走,就是遮这个。
“记得。”宋辞说。
“他十四岁上坠过一回马。右腿。”吴九说,“那份医案,是我亲手归的档。我要找的,就是它。”
宋辞当天调了两个什的兵,跟吴九连夜去药圃。两天后,搬回来十几个箱子。吴九一头扎进去,翻了三天,第三天夜里,他捧着两页纸出来了。
他捧到宋辞帐里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两份医案,一份正档,一份抄档。纸都黄了,边角脆,吴九捧得像捧一碗满的水。
“大人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宋辞凑着灯,一份一份看。两份大体相同:年份、病由、诊治的太医、方子、愈合的情形,一条一条对得上。坠马,右腿,接骨,卧床百日。只有最末一条,两份岔开了。
正档上写的是:“右胫骨骨折,愈合不良,终身跛。”
抄档上,这一条成了:“右胫骨骨折,愈合不良。”
“终身跛”三个字,没了。
不是磨掉的,是删的。墨线齐齐压着前后的字缝,一笔勾掉,勾得干净。删字的笔迹,跟前头诊案的笔迹不是一路,前头是太医的馆阁体,删改的那三个字,是内府公文里那种带勾的急就笔。
“正档存在药圃,抄档誊出来送内府。”吴九的声音很低,“我归档那年就觉着不对,可我没敢问。问了,我就是下一个。”
他停了停,指节在纸边上按着。
“大人,删这三个字的人,我认得他的笔。”
帐里静了。石沓在门口候着,头都不敢转。
宋辞没让他当场说。她取过一张空纸,推到吴九面前,又取了火漆。
“名字写下来。封起来。”她说,“现在不说,谁也不说。等要用的那天,再开。”
吴九提笔,手悬了一会儿,落了笔,写完折起,封进火漆里。宋辞接过来,收进随身的匣子,锁上。整个过程,两个人谁也没念那个名字。
第二天,宋辞把两份医案誊了两份。誊完,原档交还吴九。
“你收着原本。”她说,“你归的档,你保管,名正言顺。”
“大人,这东西……如今顶什么用?”吴九问。他这三天翻箱子,翻明白了,也翻糊涂了,破城是兵的事,一份二十年前的旧医案,帮不上任何一堵墙。
“眼下没用。”宋辞说,“破城,靠不着它。”
她把誊件收进匣子,扣上搭扣。
“可它对一件事有大用。”她说,“将来有一天,若有人抬一具尸首出来,说是萧景琰,是死在城里的,是殉国的,死无对证的。到那一天,验的就是这具骨头。右胫骨旧折,愈合不良,对上了,是他;对不上,就是假的。而验的凭据,不是我们北燕说的,是大梁自己的太医局,白纸黑字,二十年前就写下存的档。江南人认不认北燕的话,不好说。江南人认不认大梁太医局的档,这个不用问。”
吴九听完,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要是……对上了呢?真是他呢?”
“真是他,也是验出来的,不是喊出来的。”宋辞说,“死人是谁,得是验明白的那个,不是抬出来那个。”
吴九捧着原档,起身要走,走到帐门口,又站住了,回头。
“大人,我在太医局当了十九年的差,经手的档几千份。”他说,“从来都是,档是给人遮丑的。头一回见着有人拿档,是要给死人正脸。”
宋辞把匣子往案角推了推,推得跟那半枚国玺的匣子并排放着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,这种东西是祸。”她说,“人死了,它就是唯一的脸。”
吴九走后,石沓进来收灯,看见那两只匣子并排搁着,一大一小,忍不住多瞅了一眼。
“大、大人,搁一块儿?”
“搁一块儿。”宋辞吹了灯,“都是往后要开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