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围城进到第四十天。
这四十天里,城里传出来的话,一天比一天少,一天比一天邪。有缒城跑出来的,有南门偷着出城讨活路的,一个一个地盘问,口供里的建康,已经不像一座城了。
像一座空了心的城。
而城中心那一圈宫墙里头,坐着的那个人,也不是三年前那个新君了。
三年前萧景琰刚登基那会儿,江南人提起他,还有几分指望。指望他收拾他爹留下的烂摊子,指望他挡住北边的兵。头一年,他确实也杀过几个该杀的人。
这一年半,杀的就全不是那回事了。
先杀的是三叔。三叔是宗室里头一个劝他议和的,劝了三回,第三回说完,殿上就叫人拖出去了,罪名是通敌。查了半个月,一封信也没查出来,人已经没了。
然后是两个堂弟。堂弟什么都不曾劝,一个好武,一个好文,杀的理由一个字都讲不通,宗室里议了几句,议论的那几个,跟着也没了。
再然后是监军全家。北军渡江那夜,江防上有一个监军先跑了,萧景琰没杀跑的那个,跑的那个在外头,够不着,把他建康城里的一家老小,满门三十多口,一个不剩。
杀到后来,就不是办案了,是数数。城里头这一茬一茬牵连下去的,前后一万一千三百多口。这个数,是顾衍一条一条从口供和讣闻里对出来的,对完,他把这个数搁在案上,看了半天,说了句:“比涡口那一夜,多三十几倍。”
杀到最后,城里的官跑的跑、藏的藏,商铺关门,坊里十室九空。这座城,是他自己一刀一刀,杀空心的。
到围城第四十日,萧景琰身边剩下的,拢共三种人。
一种是再也跑不掉的老宦官。在宫里当了四五十年差,无家无业,出了宫门就是死,只能守着。
一种是欠了他血债不敢跑的将领。替他杀过人、抄过家的,双手是脏的,知道城破之后北军要清账,跑了也是死,横竖守着,兴许还能谈个价。
还有一种,是真的傻。宫里历来养着几个痴傻的杂役,赶都赶不干净。
三种人加起来,宫里拢共两百出头。
这四十天里,萧景琰做的最后几件事,一件比一件荒诞。
头一件,换人。
他疑心身边每一个人“通敌”。换侍从,换了三轮,换到后来,疑心到端水的、掌灯的、守夜的。到最后,宫里连个端水的都没了,他自己提着铜壶,从井边到寝殿,一路走一路看着身后。夜里寝殿的灯,他自己挑,自己灭。
有个跟了三十年的老宦官,跪在殿外求着伺候,说万岁爷总得有人端个水。他隔着门问了一句:“你端的水,昨夜为什么是凉的。”
老宦官答不上来。天冷,水凉得快,这怎么答。答不上来,这个就也换了。
第二件,要粮。
城里仓里的粮,守军先吃,吃剩下的才轮到民。二月初,他下了道诏,要民间献粮,按坊摊派。坊里早就空了,献不出来。诏书上就添了一句,原话是:献不出者,可食城头之草。
城头有什么草,没人知道。这道诏发出去三天,一个坊一个坊地看过去,没有一坊应诏。有胆大的读书人在坊门上贴了张纸,就一行字:“城中无粮,草亦无。”
撕诏书的人,查不着。
第三件,最荒唐。
他下诏,为“殉国的梁主”发丧。
发丧的对象,是他自己。
诏是这么写的:北虏围城,梁主殉国,举城发丧。诏书里“梁主”是谁,写得含含糊糊,宫里宫外,看的人都明白,又都不敢明白。
这道诏,居然也有人执行。
执行的是几个还在宫里的老宦官。他们不敢不办,也不敢问。丧仪办得不成样子,白幡是拿里衣染的,纸钱没有,烧的是旧账页。一口薄棺,停在偏殿,没人知道里头装没装东西。
丧发完了,宫门没开,谁也没见着那位“殉国的梁主”。
丧事之后,城里传出了两种说法。
一种说,皇帝已经死了。发丧是真发丧,人早就不在了,多半是自焚,宫里那场丧,就是给自焚收的场。
一种说,皇帝还活着。夜里有巡城的兵看见过,宫墙里头有灯,一盏一盏地,挑灯的还是活人的手法。
两种说法,一人一嘴,各说各的,谁也驳不倒谁。
这两种说法,传到了城外北营。
报信的兵在帐前学话,学得磕磕绊绊,两种都学了。帐里坐着拓跋烈和宋辞,还有顾衍。学完,拓跋烈先开的口。
“死了好。”他说,“省一趟刀。”
宋辞没接这句。她问报信的兵:“发丧那天,宫里烧的东西,是账页?”
“是。城、城里的樵夫说的,烟里飘出来的纸灰,上头有字。”
宋辞挥手让兵退了。她坐着,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。
“活着。”她说,“他这种人不会自焚。”
顾衍问:“大人的凭据?”
“发丧那道诏。”宋辞说,“要死的人,不替自己发丧。替自己发丧的人,是拿这场丧当一步棋——他把‘梁主已死’这四个字先放进城里,放进咱们耳朵里。往后真到城破那天,宫里抬出任何一具尸首,穿上他的衣裳,都有人信。丧是提前发的,尸是留着的。”
拓跋烈的眉毛压下来:“留一具替死鬼。”
“不止。”宋辞说,“还有一层,”
她顿了一下,才把后半句说出来,说得比前头慢。
“他不会自焚,因为他舍不得。他到现在,还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办法活下去。降也好,逃也好,换一张脸也好,他这种人,杀一万多人的时候都没想过死字怎么写,如今也不会想。两种说法里头,替他传‘已焚’那一嘴的,兴许就是他自己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拓跋烈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冲着建康的方向看了一阵。看了很久,回身交代顾衍:
“记档。城破那日,宫里抬出来的每一具尸首,一具一具地验。一具都不许跳过去。”
顾衍记了,笔走到一半,宋辞补了一句。
“验的凭据,柜里已经备着一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