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三,城破。
破的方式,与三年前淮河南岸那三座城一模一样,不是被打下来的,是被打开的。
开门的是禁军。
禁军欠饷,欠了十一个月。建康禁军三万人,饷银断了快一年,靠什么活着?头几个月靠城中大户“捐输”,后几个月靠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围城四十天,粮一天比一天紧,禁军和百姓吃的是一个锅,锅一天比一天浅。
十二日夜里,禁军里几个中级校尉聚在一处,商量了一夜。商量出来的结果不是死战,也不是投降,是谈判。
十三日凌晨,一个人从南门缒下来,求见北军主帅。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,姓韩,进帐的时候甲胄齐整,话说得却不成体统,一开口就是钱。
“俺们开门。俺们问一件事,欠的饷,开城之后,补不补?”
帐里坐着的拓跋烈、宋辞、顾衍都在。拓跋烈没答,看宋辞。
“欠了几个月?”宋辞问。
“十一个月。每人每月二两,俺们营一千三百人,欠的拢共——”
“两万八千六百两。”宋辞替他算完了,“三个营头,你是一个。三万禁军,欠饷总数三十三万两上下。”
韩校尉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有数。
“能补多少?”他硬着头皮问。
“补一半。”宋辞说。
帐里的北军将领有好几个皱了眉。呼延敏就在帐里,差一点出声,让拓跋烈一个眼色压了回去。
“另外一半,”宋辞接着说,“不补。要你们自己去挣。”
韩校尉的脸一下沉了:“这不就是不给?”
“不是不给,是换个给法。”宋辞说,“江南刚经了战,田荒了不知道多少亩。开城之后,凡欠饷的兵,愿领荒田的,按人头分田,一丁十亩,欠的那一半饷,折成田的收成,三年内免赋。你种出来的,是你自己的。”
韩校尉没说话,在算这笔账。算了一会儿,他抬头。
“俺能替弟兄们问一句吗。”他说,“为啥只补一半?补全了,俺们……俺们更记你们的好。”
“补全了,你们记的是好,也是账。”宋辞说,“往后江南只要有一处不安生,你们这帮领了全饷的降兵,就是头一个被疑心的。补一半,你们是拿田挣出来的,走到哪儿,腰杆是直的。一半银子买你们的活路,一半田给你们立规矩。你要全的,也有,现在回城,死守。”
韩校尉盯着她看了半天,站起来,一拱手。
“俺回去说。成不成,明早给信。”
十三日天没亮,信来了。就一个字,写在箭上射出来的:开。
辰时,南门、东门先后开了。
禁军列队出城,兵器一排一排码在城门外,人跪成一片。拓跋烈的兵进城,没遇上成规模的抵抗。城头上零星放了几箭,是欠血债不敢降的那一路,放完了,人也跑散在城里。裴无咎的归义营为先导,一坊一坊地推进,推进得比预想的快,坊里的百姓自己把路让开了。
有一处例外。皇城正门,还有百十号人守着,是萧景琰身边最后那一路将领的兵。两边对峙到中午,守将让人喊话,喊的还是那句老话:城破之后,陆家总要见人的——他答应对出的这一仗,如今要兑现。
北军的回答很简单。顾衍拿着《江南义兵名录》走到阵前,念了陆家那一支,念了三条数:人数,占地,杀过的人。念完,问他:
“名录上你这一支,头一栏是空的。杀没杀过人,你今天补得上哪一栏?”
守将看了半个时辰,开门了。
拓跋烈进城之后,下的第一道令,只有三条。
第一条,封库。任何人不得擅动库房,动者斩。兵入城,最怕的就是抢。令下得快,各处库房门上贴了封条,派了双岗。
第二条,护降。凡是放下兵器的人,不许杀,杀者偿命。这一条喊得比第一条还响——三万禁军跪在城外,跪着的人听不听得见?听得见。这一条是喊给他们听的。
第三条,最特别。
护书。凡在城内焚书者,与杀人同罪。
这一条,是宋辞在入城前十天就求下来的。
那晚在帐里,她求得很重,话也说得重。
“王爷,杀一个人,死的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烧一部书,死的是一百年。建康城里存的,是江南六百年的档、志、经、史。城里如今这副样子,人是保不全了。书,一册也不能少。战火里最容易死的就是书,一把火,六百年就成了灰。臣请王爷把这一条,跟杀人并成一条罪,进了城,头一天就要喊出去,喊得比封库还响。”
拓跋烈当时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批了。批完加了一句:“北燕的太学,等这些书等了三十年。”
所以十三日这一天,建康城里喊得最响的一句话,不是封库,不是禁杀,是那第三条。一队一队的兵沿街喊:焚书者,与杀人同罪。喊到后来,坊里有读书人开了门,站在门口听,听完了回屋,又抱着书出来,一摞一摞搬到街上,请北军的兵帮着抬进文庙看管。
当天夜里,出事了。
建康宫中,起火。
火是从东侧几座偏殿烧起来的。二更天起火,火头蹿得快,半个时辰就把东侧烧穿了一片。等裴无咎带人冲进宫门,赶到火场,火已经过了最旺的时候,瓦砾堆里还噼啪地响着火星。
火场边上,人还没有散尽。几个老宦官缩在廊子底下,兵用刀逼着,一个一个地问,谁点的火,没有人答。问到一个年纪最大的,他看着火场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万岁爷……万岁爷在里头……”
裴无咎心里一沉,喊人泼水,从瓦砾堆里往外扒。扒了小半个时辰,在偏殿廊下一堆烧塌的房木底下,扒出一具尸首。
尸首烧得只剩个人形,脸没有了,衣裳没有了,随身什么都没有。是烧之前就在那里的,还是烧的时候才进去的,看不出来。
裴无咎蹲在尸首边上看了很久,起身,吩咐了两件事。
“抬回去,别动,等验。”他说,“再给北营送信,就一句话,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宫里出焦尸一具,请宋大人来。”
